天枢最近出了桩笑话。
确切地说,是出了桩让璇玑台上下三百六十位星官茶余饭后聊了整整三天还没聊够的笑话。
"听说了吗?"
散星官甲端着茶盏,鬼鬼祟祟地凑到散星官乙跟前,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眼神却亮得像偷到灯的蛾子。
"那个司星,又回来了。"
散星官乙差点把茶喷出来,拿袖子一抹嘴,连声追问:"哪个司星?五百年前被贬的那个?"
"对,就是他。"散星官甲一拍大腿,"据说这次归位的时候,一头撞碎了帝君新修的琉璃金殿顶,掉下来的时候怀里还揣着半块炊饼。"
"……"散星官乙沉默了两秒,"这也太惨了吧。"
"惨什么呀,人家好歹还是星君呢。"散星官甲撇了撇嘴,往璇玑台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看他那个愿力余额,怕是连天枢的门禁都刷不开。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那个命星碎得跟渣似的,风一吹就能散。"
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你们在聊什么?"
两个散星官吓得浑身一激灵,转头一看,只见姻缘星君牵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手里捏着一卷红线,脸上挂着那种"我什么都听到了但我不说"的微笑。
"没、没什么!"散星官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茶盏往袖子里一塞,"我们在讨论……讨论今天的星轨运行报告!对,星轨!"
牵红挑了挑眉,目光往璇玑台的方向一飘:"哦?星轨?那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的星君大人马上就要来璇玑台述职了?"
两个散星官的脸瞬间白了。
天枢的规矩,星官归位后三日内必须到璇玑台述职,由帝君亲自评估其愿力和法力是否还能胜任职位。愿力不足者,轻则降职,重则再次贬谪。
而司星……这位前任司命星君,五百年前被贬了两次,第三次归位的时候连天枢的结界都差点没撑住,一头从半空栽下来,砸碎了帝君刚修好的琉璃金殿顶。
据说当时帝君正在殿内饮茶,一块琉璃碎片差点飞进他的茶盏里。
帝君当时什么表情,没人敢看。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次述职,司星怕是凶多吉少。
司星站在璇玑台外面,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边口袋里塞着半块没啃完的炊饼——这是他到人间的第一个月,在路边摊花了两个铜板买的,一直没舍得吃完,后来揣着揣着就揣了五百年。
不是他不想吃,是他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吃东西了。
星官靠愿力维持法力,不需要进食。但司星在人间待了五百年,染了一身凡人的习惯,总觉得口袋里揣点吃的才踏实。
就像凡人出门要揣个馒头一样。
他叹了口气,把炊饼往口袋里又塞了塞,确认它不会掉出来之后,才迈步走进了璇玑台。
璇玑台是天枢的核心,也是帝君处理政务的地方。整座大殿由星辰碎片砌成,穹顶镶嵌着一千零八十一颗命星,每一颗都对应着一位星官的命格。星光明灭之间,整座大殿流光溢彩,美得不像话。
司星一踏进去,就感觉到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也有鄙夷的,唯独没有尊敬的。
五百年前,他是天枢最受敬重的星君,执掌万人命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五百年后,他是天枢最大的笑话——一个连愿力都凑不齐的废人。
司星面不改色地穿过人群,走到了大殿正中央。
璇玑台最高处的宝座上,帝君衡渊端坐其中。
他看起来和五百年前没什么变化——面容俊美,气质威严,一身玄金色的帝袍上绣着星辰纹路,举手投足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神和五百年前不一样了。
五百年前的帝君,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盘棋——冷静、精准、不带任何感情。
现在的帝君,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只蚂蚁——不是轻蔑,而是好奇。好奇这只蚂蚁能挣扎到什么时候。
"司星。"帝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整座大殿里回荡,"五百年不见。"
司星行了个礼,不卑不亢:"臣司星,参见帝君。"
"起来吧。"帝君看着他,目光在他那身破旧的粗布衣裳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你这身衣裳……倒是比五百年前朴素了不少。"
大殿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司星面不改色:"人间不比天枢,臣在人间待久了,习惯了。"
"嗯。"帝君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了敲宝座扶手,"述职吧。让本君看看,你这五百年都学到了什么。"
司星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团微弱的光芒在指尖凝聚。
那是他的愿力。
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和五百年前那个一念之间可以校准方圆百里命轨的司命星君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大殿里的嗤笑声更大了。
帝君看着那团微弱的光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不知为何,让司星后背一凉。
"愿力确实不足。"帝君说,"不过……本君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抬手一挥,一道金色的卷轴从半空中飘落,落在司星面前。
"人间北域,有个叫纸人镇的地方,最近出现了命轨紊乱。你去处理。"
司星接过卷轴,低头看了一眼。
纸人镇。
人间北域最偏远的小镇之一,穷得连庙都没有,更不可能有人供奉星官。这种地方的命轨紊乱,通常都是些小妖小怪作祟,随便派个散星官就能解决。
帝君让他去?
司星抬起头,对上了帝君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场实验,看一只被反复摔碎的杯子,还能不能重新拼起来。
"去吧。"帝君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证明你还有用。"
司星握着卷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臣,领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帝君的声音——
"对了。"
司星停下脚步。
"你怀里那块炊饼,"帝君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已经放了五百年了吧?不嫌硌得慌?"
大殿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司星没有回头。
他只是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半块炊饼,指尖触到那硬邦邦的轮廓,嘴角微微弯了弯。
"不嫌。"他说。
然后迈步走出了璇玑台。
璇玑台外的长廊上,司星刚走了没几步,就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哎哎哎——司星!"
一个穿着粉色星袍的女子从柱子后面闪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卷红线,正是刚才在散星官面前装酷的姻缘星君牵红。
牵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怎么穿成这样?天枢的库房里随便翻翻也比你这身强吧?"
"习惯了。"司星说。
"习惯什么习惯!"牵红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好歹也是星君,穿成这样出去,别人还以为天枢虐待你呢。走走走,我带你去库房挑两件——"
"不用了。"司星轻轻挣脱她的手,"牵红,谢谢你。但我现在这身衣裳挺好的,至少——"他拍了拍口袋,"炊饼不会掉。"
牵红瞪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你啊……"她摇了摇头,"五百年了,一点没变。"
司星笑了笑,没说话。
他当然没变。
五百年前他是这样,五百年后他还是这样。
天枢的人说他傻,说他蠢,说他不识时务。他都知道。
但那又怎样呢?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卷轴——纸人镇,命轨紊乱。
一个小任务,一个小地方,一群小妖小怪。
够了。
他现在的愿力,也就够处理这种小任务了。
但没关系。
一步一步来。
他抬起头,看向天枢的穹顶。一千零八十一颗命星在头顶明灭闪烁,像一片倒悬的星海。
五百年前,这些星星里有一颗是他的。
现在那颗星星碎了,碎得连渣都不剩。
但没关系。
碎了就碎了。
他会重新把它拼起来的。
司星走出天枢大门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在璇玑台最高处的角落里,有一道目光一直在看着他。
那道目光的主人站在阴影里,一身玄衣,面容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只有指尖捏着的一枚暗红色的碎片,在黑暗中隐隐发着光。
那碎片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温润如玉,表面流转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星光。
——那是命星的碎片。
玄衣人看着司星远去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将那枚碎片攥进了掌心。
碎片硌着他的掌心,有点疼。
但他好像感觉不到。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穿着粗布衣裳、口袋里揣着半块炊饼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下璇玑台的台阶,走向人间。
很久很久之后,玄衣人终于动了。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命星碎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五百年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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