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的云海今天格外低。
低到司星站在南天门外的白玉阶上,伸手就能捞一把云气在手里揉。他揉了两下,发现云气里掺着金粉,是帝君新换的排场,连过路的云都要镀一层金边,显得三界太平,盛世无疆。
"穷讲究。"司星把云气甩开,拍了拍手上的金粉。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牵红昨天连夜派人送来两套星君品级的袍子,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不是他硬气,是那袍子上的金线太沉,他穿着怕走不动路。
焚星没跟他上天枢。
凶星踏足天枢结界,等于往油锅里滴水。他此刻正蹲在南天门外三千里外的一座野山上,啃着司星临走前塞给他的干饼,眼睛盯着南天门的方向。
黑蝶停在他肩头,翅膀一明一灭,把璇玑台里的动静一字不漏地传过来。
"别紧张。"焚星对黑蝶说,"他没事。"
黑蝶蹭了蹭他的耳垂,磷光闪了两下,像是在说"我知道"。
璇玑台里,帝君衡渊端坐在九龙星纹宝座上,手里转着一串命星菩提子,笑得温和。
"回来了?"他看着阶下站得笔直的司星,语气熟稔得像在问候一个出差回来的臣子,"纸人镇的差事办得如何?"
司星行了个标准的臣礼,动作挑不出半点错处。
"回帝君,纸人镇命轨紊乱之事,已查明是前散星官落衡私改命轨所致。臣已将落衡缉拿,纸人镇命轨已移交北域主星官接管。"
他面不改色地说着谎。
落衡还在祠堂里守着那盏纸灯,镇民的纸命轨一根没动,落晚的命轨还差最后三针。
帝君脸上的笑意深了两分。
"哦?落衡缉拿了?"他转菩提子的手顿了顿,"本君怎么听说,执法队去拿人的时候,扑了个空?"
"执法队去的时候,落衡已经伏法了。"司星说,"是臣先一步找到他的。"
"是么。"帝君的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上,"司星啊,你这身衣裳,还是五百年前那身?"
大殿里几个当值的星官低低笑了起来。
司星面不改色:"臣在人间待惯了,穿不惯好的。"
"人间苦啊。"帝君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怜悯,"你被贬了两次,吃了五百年的苦,本君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这样吧,本君再给你个机会。"
他抬手一挥,一道金色卷轴飘落。
"人间南域,愿灯城,最近有邪修作乱,抽取凡人愿力。你去处理。"
司星接过卷轴,低头看了一眼。
愿灯城。
南域最富庶的城池,凡人供奉最盛的地方,也是天枢愿力的主要来源地之一。那里的邪修敢抽取愿力,等于在帝君的钱包里伸手。
这种肥差,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愿力见底的废柴星君?
司星抬起头,对上帝君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打量猎物的兴味。
"臣,领命。"他说。
"去吧。"帝君笑着摆了摆手,"办好了,本君重重有赏。"
司星退出了大殿。
走出璇玑台的那一刻,他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你疯了?"
牵红在长廊的柱子后面堵住他,劈头就是一句。她今天穿了一身水红色的星袍,头发挽得松松垮垮,手里攥着一卷红线,看起来像是刚从姻缘殿摸鱼出来。
但她的眼睛是红的。
"帝君给你的是什么好差事?"她压低声音,"愿灯城?那是刑戮星君的地盘!你去那儿,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我知道。"司星说。
"你知道你还接?"牵红气得跺脚,"你就不能推了?就说你愿力没恢复,去不了!"
"推了,帝君就会派别人去。"司星说,"派别人去,落衡就死了。"
牵红愣住了。
"你……"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你保下落衡了?"
"保了三天。"司星说,"三天之内,我得找到落晚命轨的补法。"
牵红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长廊深处拖。
"跟我来。"
"去哪儿?"
"少废话。"
牵红七拐八拐,把他拖进了姻缘殿后头的一间小库房。库房里堆满了红线和红绸,空气里飘着桃花香,是牵红平时躲懒睡觉的地方。
她反手关了门,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塞进司星手里。
"拿着。"
司星打开纸包。
里面是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雕成星轨的形状,触手温润,里面流转着一丝极淡的金色光芒。
"这是……"
"帝君库房的钥匙。"牵红说,"能开旧档库。"
司星猛地抬头。
"你疯了?"这回轮到他了,"这是帝君的贴身库房,你从哪儿弄来的?"
"偷的。"牵红面不改色,"昨天帝君去温泉殿议事,我让红线替他更衣,顺手牵的。"
"……"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牵红瞪他,"我当姻缘星君当了三千年,别的本事没有,偷钥匙还是会的。"
司星握紧了玉佩。
"牵红,这东西要是被发现——"
"发现了我就说是偷来卖的。"牵红说,"反正我贪财的人设三界皆知,没人会怀疑我别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司星,帝君在调愿力。"
司星的瞳孔一缩。
"调愿力?调去哪儿?"
"归墟。"牵红说,"过去三个月,天枢往归墟方向调了七批愿力,每批十万愿力单位。对外说是'净化归墟浊气',但我查了调令的落款,是刑戮星君。"
"刑戮……"
"还有。"牵红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是愿灯城近三年的愿力流向。表面看是供奉天枢,但实际有三分之一,流向了归墟。"
司星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帝君在拿凡人的愿力,喂归墟。"他喃喃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牵红摇头,"但我查到一件事。刑戮星君最近在归墟浅渊,建了一座'愿池'。"
"愿池?"
"就是把愿力液化,灌进地里的池子。"牵红的声音发颤,"我托人打听了一下,那座愿池的位置,正好压在归墟的'无底'入口上。"
无底。
归墟最深处,连凶星都不敢踏入的禁地。
传说那里是命轨的源头,也是所有厄力的最终归宿。
"帝君要干什么?"司星的声音哑了。
"我不知道。"牵红说,"但我知道,他让你去愿灯城,不是为了抓邪修。"
"是为了什么?"
"愿灯城的城主,是初代帝君留下来的'守轨人'。"牵红说,"帝君要拿他开刀,彻底接管愿灯城的愿力。你去,就是挡路的那颗钉子。"
司星沉默了很久。
他把玉佩和那张纸仔细收进怀里,朝牵红拱了拱手。
"谢谢。"
"谢什么谢。"牵红红了眼眶,"你当年替我挡过帝君的责罚,我还没还你人情呢。"
她顿了顿,忽然伸手,把脖子上挂着的一根红绳扯了下来,塞进司星手里。
"拿着。"
"这又是什么?"
"我的本命红线。"牵红说,"捏碎了,我能感知到你的位置。你要是死了,我能第一时间跑去给你收尸。"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不能。"牵红抹了抹眼睛,"赶紧滚去查旧档。钥匙明天这个时候我来拿,你别被发现了。"
司星攥着红绳,看着她。
"牵红。"
"嗯?"
"你小心点。"
"我知道。"牵红笑了,笑得有点难看,"我命硬,死不了。"
旧档库在天枢的最深处,璇玑台的正下方。
司星是子时去的。
玉佩贴在库门的星纹锁上,"咔哒"一声,门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光。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从地面直通到穹顶,上面摆满了卷轴和玉简,空气里飘着陈年墨香和灰尘的味道。
司星点亮了掌心的愿力,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朝最深处走去。
他要查的是帝君七年的旧档。
也就是一千两百年前,"铸轨实验"的那段历史。
不是普通的灰。
是命轨之力刻意拂过的痕迹。
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
而且不止一次。
司星伸手,指尖拂过那些卷轴的表面。愿力残留在卷轴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把里面的内容封得死死的。
他闭上眼,调动起那丝刚刚恢复的、微弱得可怜的司命之力。
淡金色的光芒从指尖渗出来,像水渗进海绵一样,慢慢融开了那层膜。
第一卷。
"帝君七年,春,命轨优化实验,始。"
"实验体七十三人,皆取自归墟边缘的流民与半星血脉。"
"实验目的:剔除命轨中的'恶'之成分,使众生之命轨趋于'善',从而实现三界永无纷争。"
司星的指尖在"永无纷争"四个字上顿了顿。
好大的愿景。
他继续往下翻。
"帝君七年,秋,实验失败。七十三名实验体命轨尽碎,其中十二人当场身死,六十一人沦为痴傻。"
"初代司命进谏,言'命轨本有善恶,强剔其一,必致失衡'。帝君不纳。"
"帝君七年,冬,初代司命再次进谏,于璇玑台与帝君争执。帝君怒,命其'反思己过'。"
卷轴到这里,断了。
后面的内容,被人撕掉了。
司星又拿起第二卷。
"帝君八年,春,初代司命私放实验体三人,被帝君察觉。"
"帝君八年,夏,初代司命被诬'篡改帝君命轨',贬入凡尘。"
"帝君八年,秋,初代司命于凡间陨落,命星碎裂,碎片散落三界。"
司星的手开始发抖。
他翻到第三卷。
这一卷是新的。
新得像是昨天才放上去的。
他打开卷轴,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人。
穿着司命星君的朝服,面容清隽,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司星盯着那张画像,呼吸停了。
画像上的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连左眉尾那颗小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他颤抖着翻到纸的背面。
落款处写着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泛黄,但笔锋依旧凌厉。
"吾儿司星,若见此书,速逃。"
"帝君非帝君。"
"命轨非命轨。"
"归墟之下,无底之中,藏着——"
后面的字,被血迹糊住了。
看不清了。
司星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吾儿。
初代司命,叫他……吾儿?
卷轴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指尖触到最底层的一个玉简时,动作顿住了。
那个玉简没有落灰。
它不仅没有落灰,表面还被人摩挲得发亮,像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把玩。
司星拿起那个玉简,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两个字。
"衡渊。"
帝君的名字。
司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这个区域的卷轴被人反复翻阅过。
明白为什么帝君要让他这个废柴星君去处理愿灯城。
明白为什么帝君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臣子,而像在看一件……
失而复得的藏品。
"啪。"
库房里的夜明珠,突然全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司星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玉简。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缓,带着笑意。
"司星啊。"
"本君就猜,你迟早会来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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