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那串菩提子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咔,咔,咔。
像是有人在慢慢数着司星的命。
夜明珠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帝君衡渊已经坐在了库房正中央那把太师椅上。不知他什么时候让人搬进来的,椅背上还搭着件玄金色的大氅,像是他本来就坐在这里,等了一千两百年。
"帝君。"司星攥着玉简,慢慢站直身体,"深夜私闯旧档库,臣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的事你干得还少么。"衡渊笑了笑,指尖的菩提子转得更快了,"五百年前敢在璇玑台上顶撞本君,五百年后敢偷本君的钥匙。司星啊司星,你这胆子,是越贬越大了。"
司星没说话。
帝君七年到帝君十年的旧档,全都不见了。
"你在找这个?"衡渊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在指尖晃了晃。
司星的瞳孔一缩。
那是初代司命留下的帛书,背面写着"吾儿司星,若见此书,速逃"。
"还给我。"
"叫父皇。"衡渊说。
"……"
"帛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吾儿司星'。"衡渊慢条斯理地把帛书展开,"初代司命司临,是你生父。你管他叫父亲,怎么到了本君这儿,就开不了这个口了?"
司星盯着那卷帛书,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不是帝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是司临。"
衡渊转菩提子的手停了。
他看着司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悲哀。
"你果然还是这么聪明。"他说,"聪明得让人讨厌。"
他站起身,玄金色的帝袍在幽暗的光里泛着冷光。
"本君是司临,初代司命,也是初代帝君。"他一步步走下台阶,"这九重天,这命轨,这归墟,都是本君一手造的。"
"命轨是你造的?"司星的声音发紧,"那命轨优化实验"
"是本君的错。"衡渊承认得干脆利落,"当年本君以为,只要剔除了命轨里的恶,三界就能永无纷争。结果呢?七十三条人命,换回来一个笑话。"
他停在司星面前,伸手,想碰他的脸。
司星偏头躲开。
衡渊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收了回去。
"你恨本君。"他说。
"你杀了我父亲,毁了我命星,把我贬下凡尘五百"
"你父亲是本君杀的。"衡渊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本君没毁你命星。"
"什么?"
"毁你命星的,是你自己。"衡渊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乎怜悯的东西,"五百年前,是你自己把命星捏碎的。"
司星如遭雷击。
"不可能。"他往后退了一步,"我明明记得……是灭世之劫……"
"灭世之劫是本君造的。"衡渊说,"本君要重启三界,需要一场大劫做引子。你父亲发现了,要阻止本君,本君就杀了他。你知道了,要阻止本君,本君就逼你选。"
他逼近一步。
"选苍生,还是选本君。"
司星的呼吸乱了。
一些破碎的画面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火光,鲜血,璇玑台塌了一半,他跪在废墟里,手里攥着半块命星碎片,哭得喘不上气。
"你选了苍生。"衡渊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捏碎了自己的命星,把本君造的灭世之劫,一起封进了归墟。"
"……"
"本君没想到你会这么做。"衡渊说,"本君以为你会选本君。"
他伸出手,这一次,司星没躲。
冰凉的指尖碰上司星的左腕,那道淡金色的命星疤痕上。
"你封了灭世之劫,也封了本君的心。"衡渊说,"五百年了,本君找了你五百年。"
司星猛地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衡渊的手僵在半空。
"你不是他。"司星盯着他,眼睛红得滴血,"你不是司临。司临不会拿苍生做实验,不会造灭世之劫,不会"
"不会什么?"衡渊笑了,笑得有些惨淡,"不会爱他?"
他抬起眼,看着司星。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司临爱他。"衡渊说,"爱到宁可自己魂飞魄散,也要把最后一丝神魂,灌进你的命星里。"
"你"
"你以为初代司命的命星碎片,为什么偏偏落在归墟?"衡渊说,"为什么偏偏被你捡到?为什么偏偏在你手里,五百年都没被厄力侵蚀?"
司星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焚星。
想起了那枚被厄力包裹了五百年、依旧温润如玉的命星碎片。
想起了焚星左耳上那枚暗红色的草编耳坠。
"可能。"衡渊说,"本君就是司临。司临就是你。你命星里那丝神魂,是本君的,也是他的。"
他伸手,抚上司星的脸。
这一次,司星没躲。
因为他动不了了。
衡渊的指尖带着一种诡异的力量,顺着他的脸颊滑到左腕,按在那道命星疤痕上。
"回来吧。"衡渊轻声说,"跟本君回璇玑台。本君把你命星修好,你还是天枢最尊贵的司命星君。"
"那些实验……"司星的声音在发抖,"那些命轨……"
"都会改。"衡渊说,"本君答应你,都会改。"
司星看着他。
看着这张和画像上一模一样的脸,看着这双藏着千年疯狂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改啊。"他说,"你现在就改。"
衡渊的手指一顿。
"你改不了。"司星盯着他,一字一句,"因为你根本不是司临。"
"司临爱苍生,爱到宁可自己死,也要护着那些蝼蚁。"
"你不是司临。"
"你是被他杀死的,那个实验体。"
衡渊的表情,终于变了。
同一时刻,南天门外。
焚星跪在野山上,咳出了一口黑血。
天枢结界在烧他。
从司星踏进旧档库的那一刻起,他体内的厄力就开始暴走。黑蝶疯了一样往南天门的方向冲,翅膀上的磷光亮得刺眼。
"他出事了。"焚星抹掉嘴角的血,站了起来。
黑蝶绕着他飞,急得磷光乱闪。
"我知道。"焚星拔出弯刀,"断轨"的刀身黑得发亮,上面的暗红色纹路像活过来一样扭动。
他看着南天门上那层金色的结界。
那是帝君亲手设下的,专克归墟厄力。凶星闯阵,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焚星。"黑蝶传来牵红的声音,"你别冲动!帝君在旧档库设了局,就等你去救他!"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嗯。"
"你去了就是死!"
"嗯。"
焚星把草编耳坠从耳朵上摘下来,攥进掌心。
耳坠硌得掌心生疼。
"牵红。"他说,"帮我个忙。"
"……你说。"
"告诉司星,我"
他顿了顿。
"算了。"
"你"
"告诉他,包子在锅里,别放坏了。"
牵红在那头愣了三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你他妈自己跟他说!"
焚星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错觉。
然后他握紧弯刀,朝南天门冲了过去。
结界烧穿他玄衣的瞬间,他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一根,两根,三根。
厄骨在碎。
每碎一根,他的力量就弱一分。
但他没停。
刀光劈开结界的时候,整个天枢都震了。
璇玑台的琉璃瓦碎了一地,命星晃得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旧档库里,衡渊猛地转头。
"他来了。"他说。
司星趁机挣脱那股禁锢,往后退了三步。
"你设局引他来?"
"本君要拿他喂无底。"衡渊说,"他的厄骨,是打开无底最好的钥匙。"
"你敢"
"本君有什么不敢的?"衡渊笑了,"你以为本君为什么留他五百年?"
司星的血凉了。
"你以为他为什么能在归墟活五百年?"衡渊说,"你以为他的厄力,为什么偏偏能护住你的命星碎片?"
"因为从他被本君扔进归墟的那一天起,他的命,就是本君的。"
"不"
库门被一刀劈开。
焚星站在门口。
玄衣碎了大半,身上全是血,左臂垂着,显然是断了。但他还站着,弯刀横在胸前,刀尖滴着血。
"放、开、他。"
三个字,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衡渊看着他,挑了挑眉。
"执厄凶星。"他说,"本君当是谁,原来是归墟那条疯狗。"
焚星没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衡渊,落在司星身上。
"焚星……"
"别怕。"焚星说,"我带你走。"
他朝司星伸出手。
手在抖。
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朵一朵的小花。
司星看着他。
看着他断了的左臂,看着他身上的血,看着他左耳上空空如也的耳垂。
"你耳坠呢?"他问。
焚星愣了一下。
然后他摊开右手。
掌心里,那枚草编耳坠攥得变了形,但还在。
"……在。"
司星笑了。
他走过去,接过耳坠,重新给焚星戴上。
动作很轻,很稳。
像是做过很多遍。
"走吧。"他说,"回家。"
焚星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都是血的,握在一起,黏糊糊的。
但很暖。
衡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没有拦。
"司星。"他在两人身后说,"你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司星停下脚步。
"我知道。"
"命轨会碎,三界会乱,苍生会死。"衡渊说,"你确定?"
司星回头看他。
"苍生太大。"他说,"我先守好眼前这一个。"
他扶着焚星,走出了旧档库。
背影落魄极了。
也可笑极了。
但一步都没回头。
衡渊站在空荡荡的库房里,看着那扇被劈坏的库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那串菩提子碎了一颗。
"……果然。"他轻声说,"还是选了他。"
他抬手,把碎掉的菩提子扔在地上。
"传令刑戮。"
"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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