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杀来得比预想快。
司星刚扶着焚星踏进人间地界,身后就炸开一片金光。
通缉令的追光符像不要钱似的往人间砸,把半边天都照得亮如白昼。
"跑。"焚星推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司星没动。
他看着焚星左臂上那些蔓延的黑色裂纹,那是厄骨碎裂的痕迹。从旧档库逃出来这一路,裂纹已经爬到了焚星的脖颈,再往上,就是心口。
"焚星,你还能走吗?"
"能。"
"说实话。"
"……不能。"
追光符又近了。
司星咬了咬牙,把焚星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地带着他往深山里钻。
"你这样会拖慢速度。"焚星说。
"闭嘴。"
"我说真的,你把我放下,我能拦住他们——"
"我说闭嘴。"
焚星不说话了。
他只是看着司星。
看着这个愿力见底、连个防护罩都撑不起来的废柴星君,拖着他这个半身不遂的凶星,在荆棘丛生的山路上跑得跌跌撞撞。
司星的粗布衣裳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但他跑得很稳,一步都没停。
"焚星。"司星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你能拦住他们。"
"嗯。"
"你骗人。"司星说,"你连刀都握不稳了。"
焚星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
手在抖。
抖得连刀都快拿不住了。
"……就一会儿。"他说,"给我一会儿,我能——"
"能什么?能把你那条断了的左臂接上?还是能把你碎了的厄骨拼起来?"
"……"
"焚星,你听我说。"司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你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拦追兵,是活着。"
焚星看着他。
"活着?"他笑了一声,笑得有些惨淡,"司星,你不知道厄骨碎裂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司星说,"意味着你会死。"
"嗯。"
"所以更不能死在这儿。"司星说,"追兵来了我挡,你负责活着。"
"你挡不住。"
"挡不住也得挡。"司星说,"你等了我五百年,总不能让我等回来的第一天就给你收尸吧?"
焚星愣住了。
他看着司星,看着司星眼里的光,看着司星嘴角那抹强装出来的笑。
"……你知道了。"
"嗯,知道了。"司星说,"所以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他继续往前跑。
身后的追光符越来越近,金光已经能照到他们的背影了。
就在这时,焚星忽然停下脚步。
"司星,放我下来。"
"不放。"
"放我下来。"焚星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们要的是我,不是你。你把我交出去,还能活命。"
"你放屁。"司星说。
"司星!"
"我放你下来,你转身就去送死。"司星盯着他,"我又不傻。"
"那你想怎么办?"
"我说了,我挡。"司星把他往背上一颠,"你负责活着。"
追光符到了。
三道金光从天而降,落在他们面前,化作三个穿着执法队服饰的星官。
"司星,执厄凶星。"为首的星官冷声道,"帝君有令,缉拿执厄凶星,就地格杀。司星若肯交出凶星,可免一死。"
司星把焚星轻轻放在地上,挡在他前面。
"不让。"
"司星,你疯了?"那星官皱眉,"你为了一个凶星,连命都不要了?"
"他不是凶星。"司星说,"他是我的人。"
那星官愣了一下,然后冷笑:"好一个'我的人'。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一起死!"
他抬手,三道剑气同时劈来。
司星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
他的愿力见底,连个防护罩都撑不起来,更别说挡下三个执法星官的联手一击。
但他还是站在了那里。
一步不退。
剑气临体的瞬间,一股黑气从他身后涌出。
焚星站起来了。
他单手握着弯刀,刀身漆黑如墨,上面的暗红色纹路亮得刺眼。他的左臂垂着,已经不能动了,但他还有右手,还有刀。
"断轨"斩出。
黑色的刀气劈开剑气,劈开追光符,劈开那三个星官的护体法力。
三个星官倒飞出去,摔在地上,不知死活。
焚星站在原地,刀尖滴血。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身上的黑色裂纹又多了几道,已经爬到了他的下巴。
"焚星!"司星冲过去扶住他。
"没事。"焚星说,"我还能走。"
他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直直地倒了下去。
司星接住他,手忙脚乱地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但很弱。
弱得像风里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焚星,焚星!"司星拍他的脸,"你别吓我!"
焚星没有醒。
他的眼皮上也有黑色裂纹了,那些裂纹像活过来一样,在他的皮肤下慢慢蠕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司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抖。
抖得比焚星握刀的手还厉害。
"没事的,没事的。"他喃喃自语,"我带你去找地方疗伤,你会没事的。"
他背起焚星,继续往深山里走。
身后的追光符还在亮,但暂时没有人追来。
大概是被焚星那一刀吓住了。
司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山洞。
山洞不大,但能容下两个人。洞口有藤蔓遮挡,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他把焚星放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解他的衣裳。
衣裳下面,是触目惊心的黑色裂纹。
那些裂纹从焚星的左臂蔓延到左肩,从左肩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下巴,现在正往他的脸上爬。
裂纹经过的地方,皮肤下面有黑色的东西在流动。
那是厄力。
厄骨碎裂后,厄力失去了束缚,正在侵蚀焚星的身体。
司星的手在抖。
他见过厄力侵蚀。
在归墟,他见过太多被厄力侵蚀的凶星。那些凶星最后都变成了没有理智的怪物,被其他凶星联手杀死。
焚星不会变成那样。
司星在心里说。
他一定不会。
他伸手,调动起那丝微弱的司命之力,淡金色的光芒落在焚星的伤口上。
光芒接触黑色裂纹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是冷水滴进了热油。
焚星疼得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起。
"忍忍,忍忍就好了。"司星说,声音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的司命之力有没有用。
但他没有别的方法了。
淡金色的光芒慢慢渗进黑色裂纹里,那些蠕动的厄力像是遇到了天敌,开始往后退。
司星松了口气。
有用。
他的司命之力,能压制厄力。
但这也意味着,他的愿力在快速流失。
刚才那一会儿,他刚恢复的一点愿力,又见底了。
"没事,还有一点点。"司星看着指尖那点微弱的光芒,像是在安慰自己,"够用的,够用的。"
他继续给焚星疗伤。
不知道过了多久,焚星身上的黑色裂纹终于不再蔓延了。
但它们也没有消失。
只是停在了那里,像是在等待下一次爆发。
司星瘫坐在地上,喘得像条狗。
他的愿力,真的见底了。
这次是真的见底了,连指尖那点光芒都看不见了。
"焚星……"他靠在洞壁上,看着昏迷不醒的焚星,"你可千万别死啊。"
"你死了,我怎么办?"
"你等了我五百年,我总不能让你等回来第一天就死吧?"
"那太丢人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跟焚星聊天,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他太累了。
累得靠着洞壁就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焚星的脸。
那张冷峻的脸上,黑色裂纹已经退到了脖颈以下,暂时看不见了。
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焚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司星。
司星靠在他旁边,头歪在他的肩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看起来傻极了。
焚星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疼。
全身的骨头都在疼,像是被人拆碎了又重新拼起来。尤其是左臂,疼得像是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低头看了看。
左臂上的黑色裂纹还在,但已经不再蔓延了。衣服被人仔细地包扎过,包扎的手法很笨拙,一看就不是专业的。
是司星包的。
焚星又弯了弯嘴角。
他动了动,想坐起来。
刚动了一下,司星就醒了。
"你醒了?"司星揉着眼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骗人。"司星说,"你疼得眉头都皱成一团了。"
"……真的没有。"
"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司星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饿不饿?"
"什么?"
"包子。"司星说,"镇上买的,还热着。"
焚星看着他手里的包子。
包子被压得有点扁了,但还能看出形状。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你昏迷的时候。"司星说,"我下山买的,来回跑了一个时辰。"
焚星沉默了。
一个时辰。
司星一个愿力见底的废柴星君,为了给他买两个包子,跑了一个时辰。
"……谢谢。"
"谢什么谢,吃吧。"司星把包子塞进他手里,"趁热。"
焚星咬了一口。
包子是肉的,有点咸,但很香。
"怎么样?"司星问。
"嗯。"
"好吃吗?"
"嗯。"
"真的假的?"
"……你买的都好吃。"
司星笑了。
他笑着笑着,声音低了下去。
"焚星。"
"嗯。"
"你的厄骨,碎了多少?"
焚星咬包子的手顿了一下。
"……碎了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司星的声音紧了,"那剩下的三分之二——"
"还能撑一段时间。"
"多长时间?"
"……"
"焚星。"
"三个月。"焚星说,"最多三个月。"
山洞里安静了。
只有风吹过藤蔓的声音。
司星坐在原地,看着焚星,看了很久。
"三个月。"他重复了一遍。
"嗯。"
"三个月后呢?"
"厄骨全碎,厄力失控。"焚星说,"我会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然后死。"
"……"
"所以,司星,你——"
"闭嘴。"司星说。
焚星看着他。
"我说闭嘴。"司星的声音在抖,但很坚定,"三个月,够了。"
"够什么?"
"够我找到救你的方法。"司星说,"你等了我五百年,我总不能让你只活三个月吧?"
"司星,厄骨碎裂,无药可救。"
"那是别人。"司星说,"你是焚星。"
"……"
"你是那个在归墟捡了我十年命星碎片的焚星。"司星说,"你是那个等了我五百年的焚星。"
"你命不该绝。"
焚星看着他。
看着这个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抖得像筛子、但一步都不肯退的司星。
"……好。"他说。
"嗯?"
"我说好。"焚星别过脸,耳尖红了,"我等你救我。"
司星笑了。
他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掉在焚星的手背上,烫得焚星一颤。
"你别哭啊。"焚星手忙脚乱地想给他擦眼泪,但左臂动不了,只能用右手笨拙地去碰他的脸。
"我没哭。"司星抹了把脸,"是风大,迷眼了。"
"山洞里哪来的风?"
"就是有风。"
"……好,有风。"
焚星用右手捧着司星的脸,拇指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
"我不死。"他说,"我答应你。"
司星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你不死。"
同一时刻,三界各处。
天枢的通缉令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通缉司星、焚星。司星私通凶星,背叛天枢,焚星强闯天枢,罪加一等。凡提供二人线索者,赏愿力十万。凡击杀二人者,赏愿力百万,赐星君位。"
仙门、妖域、人间、归墟。
所有势力都动了。
百万愿力,星君位。
这是天枢开出的价码。
足够让任何人疯狂。
纸人镇。
落衡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手里的通缉令,纸做的手在发抖。
"司星……"它喃喃道。
床上,纸做的小女孩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
落衡回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通缉令。
然后它把通缉令撕了。
"晚晚,"它轻声说,"爹出去一趟。"
"你司星叔叔有难,爹不能不管。"
天枢。
牵红站在姻缘殿里,看着手里的通缉令,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百万愿力,星君位。"她把通缉令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帝君真是看得起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脖颈。
本命红线给了司星。
她现在,连感知司星位置的能力都没有了。
"不过没关系。"她笑了,"我还有别的办法。"
她转身,走向姻缘殿深处。
那里供着一尊古老的神像。
神像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了,但神像的手里,牵着一根红线。
红线的另一头,消失在虚空里。
那是姻缘殿最古老的秘密。
月老红线,可牵三界有情人的命轨。
只要司星还活着,只要他还记挂着什么人,她就能找到他。
归墟。
无底入口。
愿池里的愿力已经满了。
刑戮星君站在愿池边,看着池子里翻滚的金色液体,嘴角微微上扬。
"司星,焚星。"他轻声说,"你们最好跑快点。"
"帝君的网,可就要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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