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昊是第二天一早,才知道舆论那套不管用的。
庞叔把话报上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室里,手里转着那根始终没点的雪茄。庞叔说,网上那些帖子,热度刚起来就被压下去了,有人花了钱在撤,撤得干干净净;医院那边、南宫家那边,举报信递进去,如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砸起来。
"撤了?"张昊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谁撤的?"
"查不到。"庞叔说,"像是……官方的手笔。"
张昊沉默了一会儿,把雪茄丢在桌上,冷笑了一声:"官方。南宫家。好,好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铺开的城市。他想起那个送外卖的年轻人……三个月前,他还躺在医院里当植物人,连个跟他说话的人都没有。这才多久,又是救首富,又是千金登门,现在连官方都给他撑腰了。
"我倒是小瞧他了。"张昊说。
"少爷,"庞叔斟酌着开口,"要不……这事就先放一放?那边刚回话,说陈一一那小子,跟南宫家走得近,还有一伙人在暗地里护着他。咱们要是硬来,怕是不好收场。"
"放一放?"张昊回过头,看着他,"我张昊活这么大,还没栽在谁手里过。一个送外卖的,一个我从前连正眼都懒得看的穷小子,他现在踩到我头上来了。你说放一放?"
庞叔没敢接话。
张昊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帮我联系那边。就说,我要借个人。"
"借人?"庞叔一愣,"少爷,那边的规矩……"
"规矩我懂。"张昊打断他,"钱不是问题。我要借的,是能办事的人。"他顿了顿,"我要那个陈一一,这辈子都爬不起来。但别弄出人命……他还不能死,他死了,南宫家那边不好交代。我要他活着,活得比死还难受。"
庞叔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劝,应了一声,出去了。
当天傍晚,张昊在城西一栋私密会所里,见了那个人。
那人其貌不扬,四五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坐在沙发角落里,从进门到落座,一句话没说过,连呼吸都听不见。张昊试探着看了他两眼,那人始终垂着眼,像一尊泥塑。
"先生贵姓?"张昊问。
那人这才抬起眼。他的眼睛很平,没什么光,可张昊对上那双眼的瞬间,后背莫名地寒了一下。
"姓苗。"那人说,"张老板要办的事,我接了。但有一条……"
"您说。"
"只办一次。"那人说,"一次不成,不再来。"
"痛快。"张昊说,"那就有劳了。"
"不急。"姓苗的却没有起身,他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接活,向来先问三句。张老板,你请我办的那个人,是什么人?"
"一个送外卖的。"张昊说,"有点身手,打过几个武馆的人。"
"打过武馆的?"姓苗的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你该知道,武馆里练出来的,跟我们这种人,不是一回事。"
"所以我才请您。"张昊说,"寻常的,我犯不上动那边的关系。"
姓苗的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多问。他站起身,推开门,走了。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没踩在地上。
张昊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这个钱,花得值。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在他看来,这事,已经成了。那边请来的人,从来没有失过手。一个送外卖的,就算有点身手,还能翻出天去?
同一时间,陈一一正沿着江堤,往旧码头走。
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江面皱起一层细波。他走得不算快,心里想着老宋的事,一路走,一路把那些线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捋……体内那团黑暗,实验室那块石板,南宫烈找的入口,还有那个知道他太多事的老头。
他刚走到一处没人的路段,忽然,脚步顿住了。
江堤上很安静。远处有早起的鸟,扑棱棱地飞过。陈一一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像是随意地,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跟了一路了。"他说,"出来吧。"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带着一点意外:"你倒是警觉。"
陈一一转过身。
江堤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四五十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站在离他七八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安安静静的,像是一直就站在那里。
"姓苗。"那人说,"有人花钱,让我来废你一条腿。"
陈一一看着他,没说话。
他不需要问是谁派来的。这城里,现在想让他"爬不起来"的,只有一个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接这活吗?"姓苗的说,"张老板给的钱,够我吃三年。我这个人,认钱不认人。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认命吧。"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他整个人像一截绷紧的弹簧,猛地弹射过来。身影快得几乎拉成一道残影,转瞬就到了陈一一面前,一只手掌,悄无声息地,朝着陈一一的膝盖拍去。
这一掌,又快又狠,直奔要害。
陈一一却像是早有准备。他身形微微一偏,那掌擦着他的裤腿,拍了空。掌风扫过,江堤边一截枯草,齐齐断折。
姓苗的一掌落空,没有停顿,手腕一翻,顺势变招,掌锋如蛇,贴着陈一一的小腿往上,往他的腰眼戳去。陈一一脚下连退两步,避开这一戳,可姓苗的攻势不停,一记连着一记,掌影翻飞,招招都往他关节、软肋、后腰上招呼,没有一招是多余的。
他出手极快,又极稳。每一掌收回来的时候,手腕都带着一道隐蔽的暗劲,像是蓄着下一招的后手。陈一一一边退一边接,格了三招,挡了四掌,忽然发现,这个人是在试探他……他前几招看似凶猛,实则在摸他的路数。
陈一一心里冷笑。
他索性不再退,脚下一定,硬生生接了姓苗的正面一掌。两掌相碰,姓苗的眼中精光一闪,正要催动暗劲,却发现自己的劲力像是撞进了一堵墙,半点推不进去。
他脸色微变,变招再攻。这一回,他不再藏拙,出手陡然快了几分,掌风带起一片呜咽,像江面上掠过的一阵阴风。
陈一一接了两招,眼神却是一凝。
他感应到了。这个人发力的一瞬,那掌风里,夹着一丝极淡的、阴冷的气息。那气息,不是劲气该有的样子……劲气是练出来的,干净的;这股气息,却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一股陈年腐锈的味道。
他见过这种东西。
他在南宫烈体内见过。虽然那个更浓、更黑、更"活着",可那种根子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陈一一的眼神,微微一沉。
他退到江堤边,身后就是江水。姓苗的见状,眼中精光一闪,一掌逼过来,想把他逼下江去。陈一一却不退了。他站定,忽然抬手,一只手掌,朝着姓苗的掌风,正面迎了上去。
两只手掌,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砰"的一声闷响。
姓苗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顺着陈一一的掌心,铺天盖地地压过来。那力量他从来没见过……不是劲气,不是内息,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沉甸甸的,像是整条江的重量,都压在他那一条胳膊上。
他喉咙一甜,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推得倒飞出去,双脚在江堤上滑出老远,才堪堪站稳。他那只手,垂在身侧,止不住地发抖。
"你……"姓苗的盯着陈一一,脸上第一次露出惊骇的神色,"你不是武者……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一一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中年男人,开口:"你打小练的,是外家硬功。可你掌风里那股阴气,不是练出来的。"
姓苗的脸色,变了变。
"你身上,"陈一一说,"是不是碰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姓苗的没有说话。他盯着陈一一,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直起身,收起那只发抖的手,退后两步。
"这活,我不接了。"他说,"钱,我不要了。"
"你还没回答我。"陈一一说。
姓苗的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劝你一句。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我不是第一个来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沿着江堤走了。
陈一一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他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刚才那只手掌。他刚才,在姓苗的掌风里,清楚地感应到了那股阴冷的气息……很淡,像陈年的锈,藏得极深。可他认得出。
他在南宫烈体内,见过这种东西。虽然那个更浓、更黑、更"活着",可那种根子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张昊请来的高手,身上带着跟南宫烈体内杂质同源的气息。
他还想起老宋。
那天在旧码头,那个老头身上,也带着一种不寻常的气息……可那是另一种。那是一种官方的、有组织的气息,干净,有底子,像是常年跟某些东西打交道留下的印记,民间养不出来。
而眼前这个姓苗的,身上的气息,是脏的。是跟南宫烈体内那团杂质,同根同源的东西。
陈一一的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想起实验室那块石板。想起自己体内那团活着的黑暗。想起南宫烈说的那个"入口"。现在,又多了张昊家族。
这些人、这些事,像是被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
张昊能请到这样的人,说明张昊家族背后那个"那边",不是普通的江湖渠道。它和那东西……和黑暗、和遗址、和入口——脱不了干系。
陈一一站在江堤上,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的城市,站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他不能光靠一个人查了。
他得找到老宋。他得问清楚,那个老头到底知道多少。他也要让张昊知道……他已经看穿了。
陈一一收回目光,转身,继续沿着江堤,往旧码头的方向走。
他没有回头。
傍晚,城西会所。
张昊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庞叔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在他面前站定,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少爷,那边传来消息了。"
"怎么样了?"张昊问,"成了?"
庞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苗先生……失手了。他没要钱,走了。"
张昊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
"失手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你说,那边请来的人,失手了?一个送外卖的,那边请来的人,失手了?"
庞叔低着头,没敢接话。
"砰"的一声。
张昊把茶杯,砸在了地上。茶水溅得到处都是,褐色的茶叶,沾在他昂贵的皮鞋上。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胸膛剧烈起伏着,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慢转过身,看着庞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阴狠:
"你说,他一个送外卖的,凭什么能打退那边请来的人?"
庞叔没敢接话。
"他背后有人。"张昊一字一句地说,"有人给他撑腰。南宫家?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城市,眼底的东西,越来越冷。他忽然想起,李莹那天,去找过陈一一。想起庞叔拍的视频里,那个女人站在铁皮门口,跟陈一一说了十来分钟的话。
"李莹。"他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庞叔后背一寒,"她最近,还安分吗?"
庞叔迟疑了一下:"……一直在跟着您,没出什么岔子。"
"没出岔子?"张昊笑了,那笑容没到眼底,"她背着我,去见了那个陈一一。这叫没出岔子?"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让人盯着她。我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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