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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king the Immortal of Mountains and Rivers

Chapter 1 /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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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Asking the Immortal of Mountains and Riv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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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十七年,九月初七,北关。

最后一缕残阳被塞外的风沙吞没时,镇北军大营的号角才刚刚吹响第三遍。那是收兵的号角,带着三日鏖战之后的疲惫与亢奋,从营门一直传到帅帐,又被山坳里的回音搅成一团浊浪。

裴照立在帅帐前,望着远处火光连天的蛮族营寨。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再看的了——三日血战,蛮王拓跋烈留下七千具尸体,带着残部遁入漠北深处。镇北军大捷,捷报昨夜便已八百里加急送往皇城,此刻大约正躺在某个驿站驿丞的梦里。

"将军,伤兵已安置妥当。"谢青衫从帐后绕出来,手里捏着一卷湿漉漉的舆图,青衫下摆沾着泥点,"斩首四千七百,俘获三千二百,军械粮草不计。此战之后,蛮族三年之内不敢再犯北境。"

裴照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不过——"谢青衫顿了顿,"将军似乎并不高兴。"

"打了胜仗,为什么要高兴?"裴照终于转过身来。金冠束发,面目俊朗,可那双眼睛里却像是压着一层经年不化的寒霜。他看的是谢青衫,又像是透过谢青衫,在看更远的东西:"蛮族七千具尸体堆在漠北,来年开春,狼群啃不完,野狗叼不尽。可他们为什么敢在秋收时节来犯?"

谢青衫眉头微动:"将军的意思是……"

"有人在背后撑腰。"裴照抬手,指腹沿着舆图上那条细细的、贯穿九域的官道滑下去,"北关离皇城,两千三百里。蛮族若无人许诺、无人接应,绝不敢在这个时节举全族之力南下。我打了十年仗,太清楚他们的斤两。"

谢青衫没有接话。他太了解自家主帅了——裴照在沙盘前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已在心里盘算过千百遍。既然主帅已经嗅到了味道,那这味道便一定存在。

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帐角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蹄声如骤雨般由远及近。

那是一骑玄鳞马,通体乌黑,四蹄翻飞,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几乎与马身融为一体。守营的士兵刚要拦,那人已经亮出一面黑底金字的腰牌,火光一照,牌上"天机监"三个字赫然在目。

"将军!"那人滚鞍落马,单膝跪地,双手捧出一只油布包裹的锦匣,"天机监急递,陛下密诏!"

密诏。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帐前霎时安静下来。谢青衫下意识地看了裴照一眼,裴照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伸手接过锦匣,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

火漆完好,封印无误。锦匣内是一卷明黄绢帛,字迹苍劲,正是永宁帝的亲笔。

"镇北军主帅裴照,接诏星夜回京,不得延误。随行亲卫,以三百为限。"

没有缘由,没有解释,只有短短一行字。裴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帐前的火把又爆了一声,他才缓缓将绢帛卷起来。

"将军——"谢青衫欲言又止。

"备马。"裴照将密诏收入怀中,转身大步走向帅帐,"传燕不平、铁叔,点三百铁甲骑,半个时辰后出发。"

"将军!"谢青衫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陛下春秋鼎盛,突然召主帅回京,且限随行三百……这不合规矩。就算陛下真有要事,也该是圣旨明发,怎么会走天机监的急递?"

裴照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正因为不合规矩,我才更要回去。"

"若有人要在这份诏书上做文章,我裴照在军中,他们便有千万种说辞;我裴照在京中,他们反而要掂量掂量,镇北军十万儿郎的刀,到底会不会生锈。"

"可是将军——"

"没有可是。"裴照打断他,抬手拍了拍谢青衫的肩膀,语气忽然软了几分,"青衫,军务你替我盯着。北关刚打完胜仗,蛮族一时半会翻不起浪。我去京城,快则半月,慢则一月便回。"

谢青衫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出劝阻的话。他只是深深看了裴照一眼,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枚青玉扳指,塞进裴照手心:

"将军若在京城遇到任何变故,捏碎此扳指,我在北关便会知晓。"

"万一——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裴照笑了,笑容里带着十年沙场磨出来的豁达,"我裴照打了十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

他翻身上马,三百铁甲骑已经在校场列阵完毕。为首一骑是个身材魁梧的老者,须发花白,铁甲上刀痕纵横交错,正是铁甲骑统领铁叔。铁叔身后,燕不平跨着枣红马,长矛"惊雷"斜背在身后,火光下那张黑脸绷得紧紧的。

"出发!"裴照一扬马鞭。

三百铁甲骑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冲出镇北军大营,冲进九月的夜色里。马蹄踏碎残雪,卷起漫天尘烟,向着南方、向着两千三百里外的皇城疾驰而去。

谢青衫站在营门口,望着那道洪流消失在夜色尽头,忽然觉得今夜的风,比北关任何一夜都冷。

他转身回帐,摊开舆图,指尖沿着那条官道缓缓向南滑去,最终停在舆图正中那个标注着"皇城"的墨点上。

裴照不知道的是,就在半个时辰前,一只灰羽雪隼已经从皇城方向飞入了蛮族溃退的漠北深处——而它脚环上系着的那片帛条,与密诏上的火漆封印,用的是同一种蜡。

回到帅帐,裴照一眼便看见了案上那封信。

信是沈清歌写的,字迹清秀,墨香犹在。信不长,说的是家中琐事:小满学会了背《山河策》,背到"君以此兴,必以此亡"一句时,非要缠着她问是什么意思;院里的桂花开了,她采了一篮,晒成了干花,等裴照回去泡茶。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边关风大,勿念家中。"

裴照将信折好,贴身放进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十年了,他南征北战,沈清歌的信从未断过。每一封他都收着,压在帅帐枕下,仿佛那薄薄的纸笺上,带着千里之外家中灯火的温度。

"将军,"帐外传来燕不平粗犷的声音,"铁甲骑点齐了。"

"进来。"

燕不平掀帐而入,那张黑脸上难得没有笑意:"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咱们这一去,要是京里真出了什么事——"燕不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将军可曾想过退路?"

裴照抬眼看他:"燕不平,你怕了?"

"末将怕什么!"燕不平梗着脖子,"末将跟着将军打了十年仗,蛮族的刀箭都没能让末将眨过眼!末将是怕——怕将军太念旧,被那皇城里的魑魅魍魉算计了去!"

裴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比谢青衫直爽。"

"末将是大老粗,学不来军师那些弯弯绕。"燕不平挠了挠头,"末将只知道,将军去哪儿,末将就去哪儿。将军说打谁,末将就打谁。"

"那要是,咱们要打的,是皇城里的人呢?"

燕不平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末将的'惊雷',也照样能捅他个对穿!"

裴照没有接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去营门口等我,我和铁叔说几句话就出发。"

燕不平领命去了。裴照走出帅帐,果然看见铁叔正在营门外的拴马桩前,仔仔细细地给玄鳞马梳理鬃毛。老人的动作很慢,很稳,一下一下,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

"铁叔。"

"将军。"铁叔没有回头,"老奴知道将军要问什么。老奴就说一句:这三百铁甲骑,是将军十年带出来的子弟兵。刀山火海,他们说跟就跟。将军不必愧疚,也不必多想。"

"铁叔,我——"

"将军,"铁叔终于回过头来,火光映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目光却亮得像两盏灯,"老奴这辈子,跟过三代镇北帅。将军是第三位,也是唯一一位,让老奴觉得死也值当的。"

"老奴别的不懂,只懂一件事:将军的军旗往哪儿指,老奴的刀就往哪儿砍。"

裴照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好。"

他翻身上马,三百铁甲骑如潮水般涌出营门。裴照回头望了一眼帅帐——案上的舆图还没收,谢青衫已经重新点起灯,伏在案上写着什么。

他知道,谢青衫在写他的退路。

校场边,一个年轻的铁甲骑士兵忽然低声问旁边的人:"你说,将军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废话!"旁边的人啐了一口,"将军可是蛮族都杀不死的裴明之!"

"可是……京里那些人,比蛮族可怕多了。"

年轻的士兵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望着那道已经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目光里带着说不出的担忧。

夜风呜咽,北关的烽燧在黑暗中静静矗立,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这一夜,镇北军大营灯火通明,无人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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