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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king the Immortal of Mountains and Rivers

Chapter 2 /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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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Asking the Immortal of Mountains and Riv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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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十,皇城。

裴照抵达皇城西门的时候,正是掌灯时分。

两千三百里路,他只用了三天三夜。三百铁甲骑换了两轮马,人人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可那三百双眼睛却依然亮得吓人——主帅没有下令休息,他们便死也不会合眼。

皇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城墙高耸入云,垛口上每隔十步便悬着一盏宫灯,绵延数里,宛如一条横卧在九域腹地的火龙。

"将军,"燕不平策马凑上来,嗓子沙哑得像砂纸,"城门怎么还开着?"

裴照没有答话。他的目光越过城门,落在城内那条笔直的长街上。长街两侧的店铺早已打烊,可家家户户的门缝里都漏出一线灯光,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皇城灯火通明——却不是节庆的灯火。那灯火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肃杀。

"都打起精神。"裴照低声说。

三百铁甲骑放慢速度,蹄声在青石板路面上敲出沉闷的回响。城门洞开,守城的兵卒低着头,连腰牌都不敢多看一眼,仿佛早就在等他们。

裴照的心沉了下去。

他勒住马,刚要开口问话,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厉的嘶喊:

"镇北军主帅裴照——接旨!"

那声音又尖又细,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像一把刀子划破夜色。紧接着,长街两侧的屋檐上、巷口里,无数火把同时亮起,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中,一道身影缓缓从长街尽头踱出。那人穿着一身蓝袍,袍角绣着银色云纹,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正是天机监司命、监军杜衡。

"裴将军,"杜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永宁帝暴毙于昨夜子时。临终遗诏:镇北军主帅裴照,弑君谋反,罪无可赦,即刻拿下,就地正法。"

裴照的瞳孔骤然收缩。

永宁帝暴毙。弑君谋反。就地正法。

这几个字像几记重锤,一锤接一锤地砸在他胸口。他死死盯着杜衡手中的绢帛,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杜司命,你手里那卷东西,是真是假?"

"圣旨在此,谁敢作假?"杜衡微微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裴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你镇北军十万兵马,远在两千三百里外;这皇城里,却有禁军三万,天机监术士三百。将军是聪明人,应当知道——"

"知道什么?"裴照打断他。

"知道这局棋,你已经输了。"

话音刚落,长街两侧的屋顶上忽然亮起一片诡异的蓝光。那是天机监术士结阵施法的光芒,数百道咒印在半空中交织成网,一股无形的压迫力铺天盖地压下来,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燕不平猛地拔矛:"狗贼!"

"退下!"裴照厉喝一声。

他缓缓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向杜衡。火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三百铁甲骑在他身后纹丝不动,像三百尊铁铸的雕像。

"杜衡,"裴照在杜衡面前三步处停下,声音不高不低,"你告诉我,陛下暴毙前,最后一个见的人是谁?"

杜衡的笑意僵了一瞬。

"这道遗诏上,盖的是谁的印?"

杜衡没有说话。

"你说不出。"裴照微微眯起眼睛,"因为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今夜之后,这皇城里会有一顶新的皇冠,戴在一个不该戴的人头上。"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苍凉:

"山河无主,忠骨有凭。杜司命,你可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杜衡脸色微变,终于不复方才的从容:"裴照,你放肆!"

"我放肆?"裴照仰头大笑,笑声在长街上回荡,震得屋檐上的积尘簌簌而落,"我裴照在漠北浴血十年,斩蛮族首级何止万千!我替这大衍江山守了十年国门,到头来,却要在这皇城里被你们一纸伪诏安上一个弑君谋反的罪名?"

他猛地抬手,指向杜衡:"你回去告诉那幕后之人——"

"这人间若是炼狱,我便从炼狱里杀出一条路来。"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暴起,玄铁重戟"断岳"不知何时已握在掌中,戟尖寒芒一闪,直取杜衡咽喉!

杜衡大惊,仓促后退,袖中一道蓝光疾射而出。裴照侧身避开,断岳横扫,将那道蓝光磕飞,却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一名铁甲骑骑士闷哼一声,胸口炸开一团蓝火,翻身坠马。

"术士结阵!"杜衡厉喝,"一个都不许放走!"

长街两侧的蓝光大盛,无数道火墙拔地而起,将长街封死。裴照眼神一凛,断岳挥出一道圆弧,将迫近的火墙劈开一道缺口,回头低喝:

"铁叔,带兄弟们冲出去!"

"将军先走!"铁叔那苍老的声音从铁骑阵中传来,带着一股决绝的平静,"三百铁甲骑,本来就没打算都活着回去!"

"铁叔——"

"走!"铁叔暴喝一声,掌中长刀高高扬起,"铁甲骑的儿郎们,随我——冲!"

三百铁甲骑齐声暴喝,声浪震天。他们不是往城门外冲,而是调转马头,朝着那数百名天机监术士组成的阵线,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裴照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眶几乎要裂开。他知道铁叔在做什么——三百铁甲骑用血肉之躯,为他撕开一道生路。

他不再回头,翻身上马,断岳劈开一道火墙,朝着长街尽头的城门疾驰而去。

身后,铁叔的怒吼与铁骑的蹄声交织在一起,渐渐被术法的轰鸣淹没。火光冲天,将半边天空都烧成了血红色。

裴照冲进城门洞的那一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喊声:

"裴——照——"

那声音他认得。是铁叔。

是他替自己挡过十七次箭的铁叔。

是他出征时总在营门口站到最后的铁叔。

裴照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玄鳞马飞扬的鬃毛上。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只是死死夹紧马腹,向着城外黑暗的原野疾驰而去。

裴照知道,今夜这座城,已经不再是当年他离开时的那座城了。

十年前他出征蛮族时,永宁帝亲登城楼送行,将断岳重戟亲手交到他手里,说:"明之,朕把北门交给你。"那时城楼上站着满朝文武,晋王萧珩也在其中,笑得温文尔雅,谁能想到十年后,那把笑里藏着的刀,会架在他裴照的脖子上?

永宁帝于他,是君,也是恩人。

当年裴照父兄蒙冤,满门抄斩,是永宁帝力排众议,留了他一条命,让他戴罪出征,以军功赎罪。十年沙场,他杀出一个镇北帅的赫赫威名,也杀出了对这位君王的死忠。

可现在,永宁帝死了。

死在他千里迢迢赶回皇城的路上,死在晋王萧珩的宅邸阴影里。

裴照攥着断岳的手在发抖,那不是恐惧,是怒意。他想起陛下当年那句话:"明之,朕把你放在北关,不是为了防蛮族,是为了给这大衍江山,留一把忠心的刀。"

他裴照,就是那把刀。

可如今,刀还在,执刀的人却已经换了。

"将军!"燕不平的低喝将他从回忆中拽回现实,"术士追上来了!"

裴照回神,只见身后长街尽头,数十道蓝光正破空而来,那是天机监术士的御风术法,速度快得惊人。他冷笑一声,断岳横扫,将最前面一道蓝光劈碎,厉声道:"往西城!走密道!"

他记得十年前,永宁帝曾私下告诉他,西城城墙下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暗渠,可通城外。那是陛下给镇北军留的一条暗路,说"若有一日皇城有变,明之可走此路。"

陛下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裴照领着残骑冲入西城巷弄,在一条荒废的窄巷尽头翻身下马,拨开枯藤,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跟过来的十几骑铁甲骑——三百人,到此刻只剩下这十几骑。

"都进密道。"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活着出去,回北关。"

"将军——"

"这是军令。"

他最后一个钻进密道。黑暗吞没了他的身影,身后,追兵的蓝光已经照亮了巷口的天空。裴照在密道中疾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沉闷的鼓点。

陛下,您在天有灵,可看见这皇城的火光?

您留给我的这条路,我走了。可这仇,我记下了。

黑暗中,燕不平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将军,末将的兄弟们,一半留在了长街上。"

裴照的脚步顿住。

"末将不怨将军。"燕不平的声音粗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末将只求将军记住今夜——记住铁叔,记住那三百个兄弟,记住他们是替谁死的。"

裴照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记得。"

"好。"燕不平不再说话,带着余下的人马向密道深处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密道尽头,是一线月光。

裴照钻出密道时,身后已无追兵。他站在城外的官道上,回头望去——皇城灯火通明,宛如一场盛大的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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