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相信这世界上存在着未被发现的“未知生物”吗。
我信。
因为他就在我身体里。无时无刻。
那是一场永远无法忘记的经历。
那年8岁,我走进了一座废庙里……
记得那天的蝉叫得特别凶。
我正蹲在村口的石墩上面,拿树枝刮划着泥地。
我妹蹲在旁边,手抓着我的裤腿,眼睛一直往那几个人身上瞟。
一共五个。
带头的是黑皮,比我大两岁。
他爹在镇上是卖肉的,日子比我们家滋润的很多。
他最喜欢的事,就是堵在村口问我爸去哪儿了。
“陈厌,你爸不要你们了吧?”
我没说话。
“你爸是不是在城里找了别的女人,不要你妈了?”黑皮笑得很开心,牙齿里露出那个黑乎乎的牙洞。
我缓缓站了起来,把我妹拉到身后。
黑皮推了我一下:“装什么。你爸几年没回来了?过年都没回。”
我踉跄的往后退了一步。
“这样。”黑皮指了指后山,“那庙里,你去待十分钟。以后我见你,就不再说你没有爸了,怎么样?”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我们村的后山段,山上长满了荒草。
那时候天灰蒙蒙,云压得很低,不少云已经在山头上环绕着,山色比平时黑了很多。
后山脚下一座破庙,只露出个尖角,从我出生起那个庙就是这样。
村里大人从来不让小孩去。
大人们都说那里死过人,晦气,去了会沾上不好的东西。
所以妈妈从来不让我和妹妹去那里。
“不敢?”黑皮往我脚边啐了一口,“没爸的野种,胆子比鸡小。”
我妹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发抖:“哥,别管他,我…我们,回家吧。”
我低头看着她的脸,他眼睛红红的,脑袋拼命的摇头。
我蹲下了身,捡起了地下了根粗树枝塞进她手里。
“回去。”
“哥,你跟我一起,回家。”
“我一会儿就回。”
“你骗人。你上次也说一会儿,天黑才回来,妈妈说不能去那里。”
我把她身子转过去,轻轻推了一下:“走大路。有狗就喊。”
她站了一会儿,终于迈开脚。一步三回头。
等她的影子缩成很小一点,我才转身朝后山走去。
身后黑皮还在笑:“还挺像个当哥的。”
他身后的狗腿子凑热闹不嫌事大,也跟着他一起喊。
去后山的路要穿过一片荒草地。
后山不知道多久没有人来过了,草高过我的腰,叶边还带细刺。
我只穿着旧短裤,没走几步,小腿上就全是红印子,火辣辣地疼。
天更阴了。
蝉声还在,但感觉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
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草叶子全都站着不动。
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已经被草给遮掩掉,已经找不到。
来时的路被草吞了,四周全是高高低低的绿,只有后山黑沉沉地蹲在尽头。
裤裆里那点尿意又上来了。我想跑回去。跑回村口。
想着笑就笑吧,命要紧。
可我妹的脸又浮出来。她刚才回头的样子,我不想他在被说。
最终,我选择了继续向着阴山处走去。
越靠近庙,蝉声越小。最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那座废庙的庙门不知道去哪了。
门洞黑乎乎的,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院子上的墙塌了一半,门口倒着几个裂开的石香炉。
炉上的香灰被雨泡过,结成了灰白色的硬块,像死人的牙齿。
空气里有股很重的香火、烂木头味。
还带着一点腥味,像雨后土地上淋湿的泥。
不知不觉我已经离门越来越近了,我站在了门口望着,脚怎么都不听使唤。
天已经全阴下来了,庙里面更黑了。
周围细微的光也被大树给遮挡掉了。
暗得看不见墙。我刚迈进去一只脚。
碎瓦片在脚底“咯嘣”一声,我整个人一哆嗦,扶住门框才没摔着。
庙里面,供桌上倒着半截神像,奇怪的是头没了,断口黑乎乎的。
墙皮掉了一地,混着碎瓦和烂草。
我走了三步,后颈突然一凉。像有人对着我脖子吹气。
我猛地回头。
门外荒草静立,什么都没有。
我僵硬的缓缓转了回来。
心脏像是要跳出来一样,耳朵里全是咚咚声。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供桌下面……
那里比别处更黑。
黑得像一滩活着的墨,浓得化不开。
我明明想跑,腿却自己弯下来。我慢慢蹲下去,像被什么东西牵着。
一只手从黑里伸了出来。
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手很冷,像死人的手,没有一点温度,它力气不大,但凉得我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我想喊救命,喉咙却像被别人掐住了一样,一点声都出不来。
黑暗里,两点灰白色的光亮了起来。就在我面前。
是眼睛。
像纸钱灰里没灭净的火星,又像贴着我的脸。
“别怕。”
声音从脑子最深处渗上来的,像有人在水底喊我。
我尿了…
热流顺着裤腿淌下来。
我拼命的想往后退。
可腿软得使不上劲,摔在碎瓦上。
膝盖磕在瓦片边,被刀片割了一下。我顾不上膝盖上的疼痛,连滚带爬的往外跑。
身后没有脚步声。什么声音都没有。越安静我越害怕。
跑出庙门的那一刻,蝉声突然炸开。
铺天盖地。风也回来了,草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我一路疯跑,一路上摔了不知道多少次。
膝盖都给我摔破了,手掌上磨出肉色,沙子都嵌进皮里。
我再也也不敢回头,只顾着一路疯跑,周围只剩下我沉重的呼吸和蝉叫声。
跑到村口时,天全黑了。
我撑着膝盖喘,喉咙里一股铁腥味。
后山已经看不清,只剩一团更浓的黑。
我慢慢往家走。裤裆那一片还是湿的,好在天黑。没人看到。
我终于看到了,家里的灯。
我第一次觉得家里的灯是那么的温暖,安全。
还没进门就听见我妈炒菜的声音,锅铲刮着锅底,一下一下。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自己:满身泥,腿全是血口子,裤子湿了一片。
我妈听见声音回头。她看见了我,锅铲停了一下。
没骂人,也没问。她弯下腰,凑近看我的腿。
“摔了?”
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会弄疼我。
我“嗯”了一声。
我妹从里屋冲出来。看见我的腿,又看见一身的泥,嘴巴一撇,眼泪掉下来。
“哥你活该!”她一边哭一边喊,“叫你别去你非去!”
她跑回去抱来那个旧布包。里头半瓶红药水,一卷发黄的纱布。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瓶子碰倒了,在桌上滚了半圈,被我妈接住。
我妈把我按在小凳上,用湿布擦我膝盖。
她手上的茧子很厚,碰到伤口时刮得疼。我咬着牙没吭声。
“疼就说。”她说。
“不疼。”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院子里自行车“咔啦咔啦”响。
我大姐回来了。
她在县里小饭馆打杂,每天骑一个多小时车回来。
这辆自行车不知道用了多久,链条转到固定的地方就“咔”一声,我老远就能听出来。
她进门还喘着气。先看我妹红着眼,再看我两条腿。她脸色一下变了。
“上哪儿了?怎么搞的,是不是又是李家那个臭屁孩。”
“不是,是我自己去后山,摔着的。”
“后山哪儿?”
“废庙。”
她站在那儿,手抬起来,扬了一下,眼看着马上就要落下,又放下了。
她扔了书包,走到我面前,一把卷起我的裤腿。动作很重,不小心扯到伤口,弄得我腿一抽,差点就叫出声了。
“现在知道疼了?”她声音高起来,“那庙死过人你不知道?你要出点事,你让妈怎么活?你让我怎么活?你让这个家怎么办。”
我低着头。
我妹小声说:“姐,是黑皮他们逼哥去的。”
我大姐没说话。她起身,去外头端了盆水进来。
水放我脚边,她蹲下来,把我的腿按进水里。
水很凉。她搓我腿上泥的时候很用劲,像要把那层泥连皮搓下来。
“你不是他们家的证,你是我陈家的儿。”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有点抖,“你出了事,我们家就完了。你懂不懂?”
我不敢还嘴,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再说话。
把纱布一圈一圈缠在我膝盖上,缠得老紧。
我看着她。她头发里夹着几根白丝,被汗贴在额头上。
她才16。
晚饭桌上三个菜。炒青菜,咸萝卜,一个煎蛋。
我大姐把煎蛋夹进我碗里。
“吃。”
我低头看碗,又把煎蛋夹到我妹碗里。
我妹盯着那块蛋,拿筷子夹成两半。大的那一半放回我碗里,小声的说:“我才不吃你剩的。”
然后低下头,把小的那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我妈坐在对面。她捧着碗,筷子半天没动。我抬头看她,她正看着我。
“妈。”
她笑了一下:“没事。妈在。”
晚上我躺在床上。
膝盖一跳一跳地疼。我妹在旁边小床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大姐睡在外屋,今晚没回县城。
我抬起手,看自己的手腕。
被那只手抓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不红不肿不疼。但总觉得怪怪的,很不自在。
今晚的事,我谁都没说。
我八岁,已经学会藏事了。
也许这就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窗外的蝉还在叫着。
我闭上了双眼,那个声音又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别怕。”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突然,手腕上那丝凉气动了一下。
像有根冰凉的细线,从手腕爬到了小臂。我猛地睁开眼,撸起袖子。
借着窗外一点月光,我看见小臂内侧,有一道灰白色的细纹。
像皮肤下面藏着根线。我使劲擦了擦,又搓了几下,反而更清楚了一点。
它在皮肤下面。在我肉里。
我死死盯着它。那道灰线像活物,很慢很慢地往上爬了一寸。不久便停了下来。
又沉回皮肤深处,慢慢消失了。
我握紧着手腕,心砰砰砰的狂跳。
就在这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不只是一句“别怕”。
它说:
“别让人看见。”
我整个人僵住了。不是因为话里的意思,是因为这次,声音不在我脑子里。
就在我耳边。像有人趴在我枕边,贴着我的耳朵说的悄悄话。
我慢慢侧过头。
枕边空荡荡的。月光落在那片空出来的枕巾上,什么也没有。
我这才知道,大人们好像没有说错,我好像确实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