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昏黄的路灯光，从窗帘漏了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条缝线。
十年了。
八岁那年从废庙回来，我谁都没告诉。
后天一早，手腕上的灰纹不见了。
我试过用肥皂搓，用指甲刮，可还是什么都没了。
他以为自己只是吓出了幻觉。一个孩子，在破庙里被吓尿了裤子，做了一场噩梦。
这很正常。
直到灰纹再次出现。
在夜里，在生病的时候，在我最累最怕的时候，它会浮出来，游一会儿，又彻底消失。
我谁都没告诉。跟早我就学会了不看手腕。
不看，就当作没有。
当做不存在。
可最近几个月，那东西变了。
它爬得越来越勤。
从手腕爬到小臂，停在小臂中段，像活物在皮肤下面喘气。
有时候半夜醒来，陈厌能清楚地看见它贴在皮肉下，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压着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屋里静得出奇。楼下的夜市早散了，连最后那辆电动车都骑远了。
这次他终于回我了。
“是你选择了我，选择了参加这场升维游戏。”
陈厌猛地坐起来。按开床头灯，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一道道灰白色的纹路正从袖口里慢慢爬了出来。
它们不停运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停在小臂中段。
陈厌死死掐住小臂，想把它按回去，像小时候那样，像过去十年里每一次那样。
陈厌跳下床，光脚站在镜子前。
灯一亮，那纹路又慢慢缩回皮肤里，像条受惊的蛇。
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白得吓人，额头全是汗。
他拉下袖子，遮住手腕。
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谁都不能。
“我不想变成，别人眼中的怪物！”
教室后门被推开的时候，陈厌已经趴了半节课。
王磊一阵风似的卷进来，书包带挂在胳膊上，人还没坐下，一袋包子先拍在陈厌桌上。
“还睡呢！第几节了都！”他嘴里塞着东西，声音含混，“我妈今早蒸的，香菇肉馅，给你留了两个。”
陈厌没抬头：“你吃剩的，给狗狗都不要。”
“放屁！我一口没动你的！”王磊把袋子往他手边推，“赶紧吃，一会儿凉了。”
可能是太过于饥饿，陈厌慢慢撑起身，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包子还热着，油浸透了纸袋。
前桌林昭转过身，一本数学笔记本放他桌上。“喂，你昨天作业最后两道题，公式用反了。”
陈厌嚼着包子，看那本笔记，没说话。
“看。”林昭说。
“我吃包子呢。”
“吃完看。”
王磊在旁边笑：“陈厌，你就听她的吧。她对你比对我上心多了。”
林昭白了王磊一眼，转回了头去。
周嘉野从后门进来，校服领子歪着，书包带快掉到手肘。
他路过陈厌座位，一巴掌拍在陈厌后背上。“下午体育课，我们班跟三班打。你坐场边，别想跑！”
陈厌被拍得呛了一口：“咳！我才不去。”
“行，那就上场。”
“我说不去。”
“我说上场。”周嘉野头都没回，已经走到自己座位上去了。
王磊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昨天在三班门口被人喷了，现在拉全班壮胆呢。”
陈厌没接话。
他侧过头，看见许澈从前门进来。许澈和往常一样，谁也不看，慢慢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厌的手腕突然热了一下，像被烟头烫了。
他猛地低头，袖口里灰纹闪了闪，又缩回去。
他赶紧把袖子往下拉，抬头扫了一圈。
王磊还在啃着包子。
林昭在看书，周嘉野在翻抽屉，没人看他。
“还好。”
许澈坐在窗边，侧脸朝外，像和整个教室隔着一层雾。
陈厌缓缓把手放回桌下。
铃声落下去，赵航踩着点进来。
三十出头，个子不高，头发扎成低马尾，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
素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教室里自己就静下来。
这就叫做压迫感。
“上周周记，我看了。”她把一沓本子放讲台上，“大部分人都写流水账。”
前排两个男生互相挤了挤眼睛，一个女生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王磊仰在椅子上，转着笔，嘴角翘得老高。
“王磊。”赵航点他名，“你写你妈做包子，写了三百字。重点呢？”
王磊站起来，一本正经道：“重点就是我妈做包子很好吃。”
话还没说完，旁边先有人“噗”了出来。
接着是后门边一个男生拍桌子，笑得直捶。
女生那边也憋不住了，有人把脸埋进同桌胳膊里。
王磊还站着，一副“笑什么，实话实说”的表情。
赵航也弯了弯眼睛，抬手按了按，才说：“行，就你实在。坐下吧。”
陈厌他原本也弯了一下嘴角。
可就在这时候，赵航翻开另一本，目光落下来：“陈厌写的是他老家后山，题材很新颖，但……”
陈厌抬头，正好撞上赵航的视线。
她看着他，像在等他回应。陈厌赶紧低下头。
手腕又开始发热了。比刚才更明显，像有根很细的针在皮肤下面往外顶。
他把左手慢慢往桌斗里缩，死命压在腿上。
赵航开始讲卷子。
她一边讲，一边在过道里慢慢走。
陈厌低着头，眼睛盯着卷面，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满脑子只有左手腕。那股热越来越重。他听见赵航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
陈厌鼻尖冒汗。他不敢动，不敢抬头，只能把左手死死按在腿上。
赵航停在他旁边。
陈厌连呼吸都忘记了。
脑子里的声音突然响了，贴在耳边：“别动。”
陈厌像是被操控了一般，发抖的手强行镇定。
赵航的手指在他桌角轻轻点了一下：“陈厌，卷子该翻面了。”
陈厌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去翻卷子。
卷子翻了一半，差点掉下去。赵航看着他，笑了：“走，什么神呢。”
陈厌没说话。
他感觉自己的左手又要控制不住了。整个左臂都麻了。
赵航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陈厌等脚步声远了，才偷偷低头看。
灰纹缩在皮肤下面。可它刚才差点出来。他知道。再晚一秒，它就要浮出来了。
他慢慢抬头，看了一眼赵航的背影。她正弯腰看一个学生的卷子，神情平和。
陈厌心里乱成一团。
她刚才为什么停在他旁边？她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想回家。
陈厌没等周嘉野来抓他上体育课。铃声一响，他收拾好东西，从后门走了。
学校里人还很多，他低着头，混在人群里，出了校门，拐进旁边那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旧居民楼，墙上长满青苔，地砖缝里往外渗水，空气里有股阴沟味，混着垃圾发酵的酸。
他走得快，脑子里全是赵航停在他旁边的那几秒。
越想越怕。她会不会告诉别人？会不会把他当怪物抓起来？
他低头想着，没看路。等抬头，已经站在巷子中段了。
后颈突然一凉。
像有人从后面，对着他脖子哈气。
他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巷子口空荡荡，只有一只塑料袋被风吹着打转。
陈厌转回来，加快脚步。他不想待在这里。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像指甲刮过水泥地。
他停住了。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瘦的几乎没有肉，而且他竟然没有穿鞋子。
上身是一条发黄的旧连衣裙。
头发长到腰，遮住了脸。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像一截被人立在墙边的木头。
陈厌的腿又软了。
那个背影，让他想起了八岁那年的庙。供桌下伸出来的手。灰白色的眼睛。
他的手腕突然烫得厉害，像要烧起来。
“走。”脑子里的声音说。
陈厌转身就跑。他不敢回头。
书包在背上一跳一跳，鞋底踩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泥水。
他跑出巷口，迎面撞上一个骑电动车的，被那人骂了一句什么，他全没听清。
他冲到大街上，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嗓子发紧，像有人从里面掐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什么都没有。那女人不在了。青苔还贴在墙上，塑料袋还在地上打转。
陈厌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灰纹已经缩回去了，只在皮肤下留了一条极淡的线。
他蹲了下来，很久没动。
天已经全黑了。
陈厌靠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边，把袖子拉到最下面，两只手插在兜里。
他不敢回家。他怕那东西又冒出来。他怕被妈看见，被妹妹看见。
手机震了一下。是妹妹的消息：“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厌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周末。”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车还没来。站台上就他一个人。
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脑子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在害怕？”
陈厌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已经听他说了无数遍了。
“怕别人看见？”那声音说。
陈厌压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为什么要在我身体里？每天都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
没有回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那声音才再次响起：“是你选择了我。”
陈厌不出所料，又是这一句话，可陈厌，根本想不出。
为什么要这么样说，难道就是因为10年前他去了那座废庙？
“你已经不是普通人了，陈厌。”
那声音很慢，像在回忆什么，“这么久了，你还不承认吗。”
陈厌没有回答他。他也不想再听了。他只想回家，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体内的那东西，醒来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之前他每天只有一小部分清醒。
大概一个月前，他的苏醒时间就变得越来越长，并且老是问他一些最基本的问题。
它还会再出来。我不能让它被人看见。
陈厌站起来，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站台边缘，车灯从远处晃过来了。他吐出一口气，等车停稳，低头走了上去。
他必须藏住。像过去十年一样。藏住。谁都不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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