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天地之久,无人可知。
世上最古老的,非王朝,非经书,而是山川。
山川尚无名时,人已知仰首畏雷,临水畏渊;夜行过荒冢,则敛声而行。死者既去,生者不敢轻言其归处,只于火前献牲,于水畔置灯,于风雪将至之夜,向不可见处低声祈告。
敬畏既生,法亦由此而起。
上古之世,巫者事神,祝者通幽。有人奉一山为灵,有人以大河为神;有人守祖火不灭,有人剖兽骨而问凶吉,入长梦而察祸福。歌舞、牲燎、血契、旧器,皆可为人与幽冥之间的一线牵系。其法随土地而生,随氏族而传,散于天下,不知其始。
后世称之为祝祀。
然而岁月既久,终有人不肯止于敬畏。
他们仰观日月星辰,俯察山川草木;候四时之变,听一息之微;记今日何法可行,也记百年之前何人曾误。于是经义渐成,师承渐远,山门立于云深之处。所谓“道”,亦自无数追问之中,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南方又有梵行诸部,由一息而观心识,以苦身而求本真;绾命诸家以名、血、发与旧物系人性命;取象诸家则久观禽兽、风雨、山川之势,取其一象,炼入己身。
数千年间,人间法门愈繁,道路愈远。
可愈是走得远的人,愈少有人敢言,自己已见大道尽头。
因为天地之间,自古有二事,诸家皆不能尽言。
其一曰仙。
有人寿逾数世,世人称仙;有人尸解留蜕,也称仙;有人死后香火百年,梦中应祷,仍被称作仙。只是这些人所至何方,所成何物,究竟还是不是从前那个人,自古至今,诸家之说从未相同。
古籍残缺,碑铭相悖。所谓真仙,有人言曾亲眼见过,亦有人断言,不过是后世加诸长寿者的一层尊号。
其二曰死。
北地谓魂归雪原,南泽谓亡者沉入水下故乡;山国归骨于岩,海民送魂入潮。有人言死后归祖,有人言入山,有人言散于天地。更有古老传闻,说人死之后尚有长路,只是活人不得见。
千百种说法,皆有人信,亦皆有人见过些许凭据。
却从无一人能证:天下亡者,终归一处。
于是生者有生路,死者有死途。
山有山祭,水有水葬;一地一俗,各自守着各自的路。朝代兴亡,城邑倾覆,旧名被新名掩埋,那些送亡者远行的规矩,却往往比城墙活得更久。
如此,已不知多少年。
直到近世,一些本不该改变的东西,开始变了。
无风之夜,祭火忽灭;已行多年的送灵旧礼,再也唤不回应有的征兆。有人入土数载而不得安,有人明明葬在山北,死后留下的痕迹却出现在山南。更有相隔万里的荒山与古泽,在同一季节里,生出形制相似的幽径。
那些路不属于活人。
起初,无人以为诸异同源。山河迢递,音问难通;一隅之异,往往止于一隅。
直到有人在一卷残破古祝中,见到一句墨色远较正文为新的批语。
“死路相接,亡者将行。”
书无撰者,批语亦无名氏。
其意,更无人能解。
而彼时的洄川仍照旧东去。
洄川岸边,青苇邑也仍照旧过着自己的日子。
那一夜,无月。
水色沉黑,风从芦苇深处吹来。邑中人依旧提灯,沿着走了许多年的旧路,往乌石渡而去。
他们不知道,天下已有许多死路,正在暗处彼此相近。
也不知道,有些路一旦接上,便再难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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