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洄川忽然没了声音。
最先察觉的是张平初。
他正蹲在乌石渡下头收一张破网。秋水退了七八日,河滩上尽是晒白的卵石,细水从石缝间穿过去,平日里不算响,却从早到晚总有一层细碎水声。人住得久了,反而不会留意。
可那一刻,水声断了。
不是渐渐轻下去。
是忽然没有了。
张平初的手停在网绳上。
河还在。
远处的水仍照着天光,岸边几丛芦苇也在风里摇,只是那水仿佛一下失去了流动的意思。几片黄叶浮在水面,既不往下游去,也不打转,安安静静停在那里。
“平初。”
岸上有人叫他。
张成山扛着一捆旧缆,从坡上下来,见他没动,又喊了一声:“发什么愣?”
张平初没有回头。
“爹。”
“嗯?”
“水不响了。”
张成山脚步一顿。
父子二人都在河边长大。这句话落下来,他脸上的神色便变了。
还不等他走到近前,河心忽然裂开一道白线。
起初只有一尺来宽。
下一刻,那道白线猛地向两旁推去。
没有轰响,也没有浪头。偌大一段洄川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中分开,河水贴着两侧高高立起,水里鱼虾惊惶翻动,却无一滴越过那条界线。泥沙从水下显出来,先是湿黑的一线,继而越来越宽。
乌石渡上已经有人叫了起来。
“退!都退!”
张成山一把扯住张平初肩膀,将他往岸上带。
张平初踉跄两步,眼睛却仍盯着河心。
泥沙下面有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沉船。
一截灰黑色石阶慢慢露了出来。
一阶。
两阶。
再往前,是一条路。
路从乌石渡对面的深水里出来,笔直伸向岸边。石面极旧,边角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长着青黑水苔,可那上头竟没有半点淤泥,像不久前才有人走过。
张平初忽然问:“以前河底有路?”
张成山脸色发白:“没有。”
“修渡的时候也没有?”
“我祖父就在这里撑船。”张成山盯着河心,“从没听过。”
岸上的人已经乱了。
有人往邑里跑,也有人远远站着不肯走。乌石渡废了多年,平日只剩几条小船和几间旧棚,今日恰逢市集散得早,河边仍有十几个人。姜一原本在上游洗一篮药草,这时也提着湿漉漉的竹篮跑下来。
“怎么回事?”
张平初抬手指河里。
姜一顺着看去,脚步一下慢了。
“那是什么?”
“路。”
“我看得见。”她皱眉,“我问它从哪来的。”
“我要知道,还站这儿?”
姜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在这时,石路尽头出现了一个人。
很远。
起初只是水气里的一点黑影。
那人低着头,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前走。身上穿一件已经辨不出颜色的旧衣,走得很慢,脚底落在石面,没有一点声音。
有人低低骂了一句,转身便跑。
张平初却没有动。
黑影越来越近。
十余丈外,终于有人认了出来。
“赵……赵五?”
声音陡然破了。
河边一个卖鱼的老妇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一下坐倒在地。
赵五是乌石渡旧渡工。
三十年前春水暴涨时,连人带船失在洄川里,尸首一直没有找到。河边年纪大些的都记得他。更有人说,他那年失踪时还不到四十,眼前这个人却仍是三十年前的模样。
皮肤灰白,头发湿透,衣角不断往下滴水。
他不看任何人。
只往前走。
赵五之后,又有了第二个人。
第三个。
人影从河底那条不知通向哪里的石路上不断出现。
有人死了七日。
有人死了十年。
还有一名老者,青苇邑里竟无人认得,只从腰间朽烂的木牌上看出一个早已废弃的旧里名。
河边再没有人敢留下。
张成山拖着张平初往后退,厉声道:“还看什么!”
张平初这回没有挣。
可他才退到渡口石桩旁,忽听身边姜一吸了一口气。
“平初。”
她声音很轻。
张平初转头。
姜一的脸色比河里的死人还白。
那些死人原本只是沿路而来。
可姜一走到哪一边,队伍最前方那几人便会跟着偏过几步。
不是冲她来。
更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腾地方。
张平初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极不舒服的感觉。
他把姜一往左拉了一步。
死者最前方的赵五,也往左侧让了半步。
姜一盯着他:“你做什么?”
张平初又把她往右带。
赵五停住。
后面十余个死人也跟着停住。
随后,整支队伍缓缓向两侧分开。
中间空出一条窄窄的路。
河岸上一时连哭声都没了。
那条空出来的位置,从死者之间一路延伸到姜一脚下。
姜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他们……”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河滩上忽有一声剑鸣。
不响亮,却极清。
一道青白光芒从上游山坡掠下,先落在一块丈许高的河石上,继而一道人影随之而至。
来者三十余岁,束发,灰青道衣,背后并无剑鞘,只有一柄长剑悬在身侧半尺处。剑尖微低,随他落地轻轻一转,竟像活物一般安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河中,脸色骤沉。
“都离水远些。”
有人认出他袖口的三重云纹,忙喊:“太微宫的仙师!”
道人没有理会。
他叫沈闻川,奉巡事院之命巡查洄川沿岸,本来离乌石渡不过七八里。方才察觉这一带水势有异,便借山风急赶而来。
“最后再说一遍。”
沈闻川抬手握住身侧长剑。
“退。”
这一次,没人再敢留下。
河岸迅速空出大半。
赵五却已经踏上浅滩。
沈闻川屈指在剑脊一弹。
铮——
剑光横过河滩。
十余丈地面从中裂开,碎石与湿泥同时翻起,像有一条看不见的巨犁横着推了过去。最前方三具尸身被剑气从腰间截断,残躯摔进泥里。
岸上传来一阵惊呼。
张平初也怔了一下。
他这一生见过最厉害的人,不过是能在急流里单手压住船头的老艄公。眼前这一剑,却让他第一次明白,长岑山里那些被百姓称作仙门的人,与他们并不是同一种活法。
可沈闻川没有半分轻松。
地上的半截尸身还在动。
两只断手撑住泥地,一寸寸向前爬。
而那条石路,连一道剑痕都没有留下。
沈闻川眼神一沉,左手并指向天。
晴日之下,忽有一缕灰云从远处聚来。
风压低芦苇。
云中白光一闪。
轰!
雷落河滩。
泥水炸开丈高,三具残尸顷刻化作焦黑碎块。雷声沿着河面滚出去,震得众人耳中嗡鸣。
连张平初都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沈闻川却猛地看向河心。
死者队伍没散。
石路也没断。
反而在雷光落下之后,水下更深处又亮起了一点灰白色。
那是一名披旧蓑衣的人。
他走在所有死者最后。
手里托着半块石牌。
石牌不过巴掌大小,边缘参差,像是从某块更大的东西上硬生生折下来的。上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极浅的刻痕,从一端延伸到中间,忽然断了。
沈闻川显然也看见了。
他一步踏过地上裂痕,剑光再起。
几乎同时,蓑衣死人忽然抬起头。
他不是看沈闻川。
而是看姜一。
沈闻川的剑锋随之偏转。
张平初心头忽然一跳。
“不对!”
他猛地喊了一声。
沈闻川没有停。
那一剑若落,先斩死人,也会把死人身前的路一并卷进去。
张平初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知道。
从方才开始,那条石路在他眼里便一直有一处说不出的别扭。
明明每一级石阶都连着。
明明死人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可在离岸约七丈的地方,路是断的。
不是裂。
不是塌。
而是那里本来就没有东西。
前一块石与后一块石之间隔着足足三尺,水下空空荡荡。可所有死人走到那里时,脚步没有落下,也没有跳。
他们像踩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直接跨了过去。
更古怪的是,沈闻川每一次出剑,那三尺空处便会清晰一分。
仿佛他的力量正在替它补全。
“别斩那里!”张平初冲到姜一身前,一把将她往旁边拽,“那一截没接上!”
剑光在半空骤停。
风却已经到了。
姜一被他扯得撞在肩上,两个人同时跌退半步。
蓑衣死人也在这时停住。
他没有扑来。
反而向侧面让开一步。
他身后的死人,也一具接一具向两旁退去。
中间再次空出那个位置。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
沈闻川脸色变了。
他没有再出剑,而是抬手在眉心一抹。两指间亮起一点清光,向张平初所指之处照去。
那三尺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片刻后,清光忽然向下塌了一寸。
像照到了一处无底的空洞。
沈闻川迅速收手。
与此同时,渡口上方那座荒废多年的旧坛忽然“噗”地亮起一点火。
坛中分明只有积年的灰。
此刻灰烬却自己聚拢起来。
火越烧越亮。
岸边老柳树下,也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灰衣僧人。
他们盘膝而坐,衣摆沾尘,像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更远处,张平初低头时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旁边多了一道细长人影。
他猛地回头。
身后无人。
影子却还在。
沈闻川没有看任何一方。
他只是抬头望向西北。
晴日之下,极远处云气之间,隐约能看见长岑山最高的几道峰影。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小符。
两指一合。
符纸无火自燃。
一缕清光直冲高天。
片刻之后。
长岑山顶,亮了。
紧接着,群峰之间响起第一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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