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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king the Way

Chapter 2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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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Asking the 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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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洄川忽然没了声音。

最先察觉的是张平初。

他正蹲在乌石渡下头收一张破网。秋水退了七八日,河滩上尽是晒白的卵石,细水从石缝间穿过去,平日里不算响,却从早到晚总有一层细碎水声。人住得久了,反而不会留意。

可那一刻,水声断了。

不是渐渐轻下去。

是忽然没有了。

张平初的手停在网绳上。

河还在。

远处的水仍照着天光,岸边几丛芦苇也在风里摇,只是那水仿佛一下失去了流动的意思。几片黄叶浮在水面,既不往下游去,也不打转,安安静静停在那里。

“平初。”

岸上有人叫他。

张成山扛着一捆旧缆,从坡上下来,见他没动,又喊了一声:“发什么愣?”

张平初没有回头。

“爹。”

“嗯?”

“水不响了。”

张成山脚步一顿。

父子二人都在河边长大。这句话落下来,他脸上的神色便变了。

还不等他走到近前,河心忽然裂开一道白线。

起初只有一尺来宽。

下一刻,那道白线猛地向两旁推去。

没有轰响,也没有浪头。偌大一段洄川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中分开,河水贴着两侧高高立起,水里鱼虾惊惶翻动,却无一滴越过那条界线。泥沙从水下显出来,先是湿黑的一线,继而越来越宽。

乌石渡上已经有人叫了起来。

“退!都退!”

张成山一把扯住张平初肩膀,将他往岸上带。

张平初踉跄两步,眼睛却仍盯着河心。

泥沙下面有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沉船。

一截灰黑色石阶慢慢露了出来。

一阶。

两阶。

再往前,是一条路。

路从乌石渡对面的深水里出来,笔直伸向岸边。石面极旧,边角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长着青黑水苔,可那上头竟没有半点淤泥,像不久前才有人走过。

张平初忽然问:“以前河底有路?”

张成山脸色发白:“没有。”

“修渡的时候也没有?”

“我祖父就在这里撑船。”张成山盯着河心,“从没听过。”

岸上的人已经乱了。

有人往邑里跑,也有人远远站着不肯走。乌石渡废了多年,平日只剩几条小船和几间旧棚,今日恰逢市集散得早,河边仍有十几个人。姜一原本在上游洗一篮药草,这时也提着湿漉漉的竹篮跑下来。

“怎么回事?”

张平初抬手指河里。

姜一顺着看去,脚步一下慢了。

“那是什么?”

“路。”

“我看得见。”她皱眉,“我问它从哪来的。”

“我要知道,还站这儿?”

姜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在这时,石路尽头出现了一个人。

很远。

起初只是水气里的一点黑影。

那人低着头,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前走。身上穿一件已经辨不出颜色的旧衣,走得很慢,脚底落在石面,没有一点声音。

有人低低骂了一句,转身便跑。

张平初却没有动。

黑影越来越近。

十余丈外,终于有人认了出来。

“赵……赵五?”

声音陡然破了。

河边一个卖鱼的老妇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一下坐倒在地。

赵五是乌石渡旧渡工。

三十年前春水暴涨时,连人带船失在洄川里,尸首一直没有找到。河边年纪大些的都记得他。更有人说,他那年失踪时还不到四十,眼前这个人却仍是三十年前的模样。

皮肤灰白,头发湿透,衣角不断往下滴水。

他不看任何人。

只往前走。

赵五之后,又有了第二个人。

第三个。

人影从河底那条不知通向哪里的石路上不断出现。

有人死了七日。

有人死了十年。

还有一名老者,青苇邑里竟无人认得,只从腰间朽烂的木牌上看出一个早已废弃的旧里名。

河边再没有人敢留下。

张成山拖着张平初往后退,厉声道:“还看什么!”

张平初这回没有挣。

可他才退到渡口石桩旁,忽听身边姜一吸了一口气。

“平初。”

她声音很轻。

张平初转头。

姜一的脸色比河里的死人还白。

那些死人原本只是沿路而来。

可姜一走到哪一边,队伍最前方那几人便会跟着偏过几步。

不是冲她来。

更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腾地方。

张平初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极不舒服的感觉。

他把姜一往左拉了一步。

死者最前方的赵五,也往左侧让了半步。

姜一盯着他:“你做什么?”

张平初又把她往右带。

赵五停住。

后面十余个死人也跟着停住。

随后,整支队伍缓缓向两侧分开。

中间空出一条窄窄的路。

河岸上一时连哭声都没了。

那条空出来的位置,从死者之间一路延伸到姜一脚下。

姜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他们……”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河滩上忽有一声剑鸣。

不响亮,却极清。

一道青白光芒从上游山坡掠下,先落在一块丈许高的河石上,继而一道人影随之而至。

来者三十余岁,束发,灰青道衣,背后并无剑鞘,只有一柄长剑悬在身侧半尺处。剑尖微低,随他落地轻轻一转,竟像活物一般安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河中,脸色骤沉。

“都离水远些。”

有人认出他袖口的三重云纹,忙喊:“太微宫的仙师!”

道人没有理会。

他叫沈闻川,奉巡事院之命巡查洄川沿岸,本来离乌石渡不过七八里。方才察觉这一带水势有异,便借山风急赶而来。

“最后再说一遍。”

沈闻川抬手握住身侧长剑。

“退。”

这一次,没人再敢留下。

河岸迅速空出大半。

赵五却已经踏上浅滩。

沈闻川屈指在剑脊一弹。

铮——

剑光横过河滩。

十余丈地面从中裂开,碎石与湿泥同时翻起,像有一条看不见的巨犁横着推了过去。最前方三具尸身被剑气从腰间截断,残躯摔进泥里。

岸上传来一阵惊呼。

张平初也怔了一下。

他这一生见过最厉害的人,不过是能在急流里单手压住船头的老艄公。眼前这一剑,却让他第一次明白,长岑山里那些被百姓称作仙门的人,与他们并不是同一种活法。

可沈闻川没有半分轻松。

地上的半截尸身还在动。

两只断手撑住泥地,一寸寸向前爬。

而那条石路,连一道剑痕都没有留下。

沈闻川眼神一沉,左手并指向天。

晴日之下,忽有一缕灰云从远处聚来。

风压低芦苇。

云中白光一闪。

轰!

雷落河滩。

泥水炸开丈高,三具残尸顷刻化作焦黑碎块。雷声沿着河面滚出去,震得众人耳中嗡鸣。

连张平初都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沈闻川却猛地看向河心。

死者队伍没散。

石路也没断。

反而在雷光落下之后,水下更深处又亮起了一点灰白色。

那是一名披旧蓑衣的人。

他走在所有死者最后。

手里托着半块石牌。

石牌不过巴掌大小,边缘参差,像是从某块更大的东西上硬生生折下来的。上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极浅的刻痕,从一端延伸到中间,忽然断了。

沈闻川显然也看见了。

他一步踏过地上裂痕,剑光再起。

几乎同时,蓑衣死人忽然抬起头。

他不是看沈闻川。

而是看姜一。

沈闻川的剑锋随之偏转。

张平初心头忽然一跳。

“不对!”

他猛地喊了一声。

沈闻川没有停。

那一剑若落,先斩死人,也会把死人身前的路一并卷进去。

张平初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知道。

从方才开始,那条石路在他眼里便一直有一处说不出的别扭。

明明每一级石阶都连着。

明明死人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可在离岸约七丈的地方,路是断的。

不是裂。

不是塌。

而是那里本来就没有东西。

前一块石与后一块石之间隔着足足三尺,水下空空荡荡。可所有死人走到那里时,脚步没有落下,也没有跳。

他们像踩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直接跨了过去。

更古怪的是,沈闻川每一次出剑,那三尺空处便会清晰一分。

仿佛他的力量正在替它补全。

“别斩那里!”张平初冲到姜一身前,一把将她往旁边拽,“那一截没接上!”

剑光在半空骤停。

风却已经到了。

姜一被他扯得撞在肩上,两个人同时跌退半步。

蓑衣死人也在这时停住。

他没有扑来。

反而向侧面让开一步。

他身后的死人,也一具接一具向两旁退去。

中间再次空出那个位置。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

沈闻川脸色变了。

他没有再出剑,而是抬手在眉心一抹。两指间亮起一点清光,向张平初所指之处照去。

那三尺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片刻后,清光忽然向下塌了一寸。

像照到了一处无底的空洞。

沈闻川迅速收手。

与此同时,渡口上方那座荒废多年的旧坛忽然“噗”地亮起一点火。

坛中分明只有积年的灰。

此刻灰烬却自己聚拢起来。

火越烧越亮。

岸边老柳树下,也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灰衣僧人。

他们盘膝而坐,衣摆沾尘,像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更远处,张平初低头时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旁边多了一道细长人影。

他猛地回头。

身后无人。

影子却还在。

沈闻川没有看任何一方。

他只是抬头望向西北。

晴日之下,极远处云气之间,隐约能看见长岑山最高的几道峰影。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小符。

两指一合。

符纸无火自燃。

一缕清光直冲高天。

片刻之后。

长岑山顶,亮了。

紧接着,群峰之间响起第一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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