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试境提前关了。
原定三个时辰,只过了一个半时辰,所有弟子腰间木牌便同时亮起。
阵势强行送人出去。
张平初最后看见的,是那道岩缝里渗出一线极淡的水光。
等他再睁眼,人已经站在石门外。
十二个人一个不少。
守境道人却没有松气。
他逐个问过所在位置,听见张平初说“听见水声”时,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谁还听见?”
闻简和陈闻策同时点头。
谢闻序站在另一侧,忽然道:“左边也有。”
众人看他。
“我没听见水。”他说,“但有一段路变短了。”
守境道人问:“多少?”
“七步。”
“确定?”
“进去时我数过。”
没人问他为什么连走路都数。
顾长老很快到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张平初进去复查。
几名长老与守境道人封了石门,外头所有弟子被遣回。
试境所得照常结算。
青叶石一块,赤纹砂两份。
张平初的成绩不算第一。
谢闻序带回两块青叶石和一枚极少见的青鳞果,功绩最高。周闻峤一队也不差。张平初三人因为发现异常裂缝,另外记了一笔查异功。
那一笔功绩不多,却足够张平初换三次听息坪的夜间时辰,再领一份稳固初息的药散。守境道人还把他们没来得及带出的赤纹砂按发现份额补了半份。
药散当晚便能领,听息坪却要自己排时辰。张平初翻过木牌背面的刻痕,才知道同一处修炼地也有早晚优劣。好的时辰灵息稳,差些的时候山风乱、杂气多。功绩不是摆在账上的数字,而是能实实在在换来比别人多走一步的机会。
闻简听完愣了:“没拿出来也算?”
守境道人道:“东西是山门的,你们找到是功。至于没拿出来,是山塌了,不是你们偷懒。”
这句话让张平初第一次明白,太微所谓功绩,并不只认谁最后把东西攥在手里。
闻简领到那份所得时笑得眼睛都没了。
“这一趟值。”
陈闻策道:“差点被东西咬死也值?”
“没死就值。”
张平初低头看自己肿起来的右手。
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下午,三脉都有人来看过他。
不是收徒。
只是看。
试境提前开启本就反常,张平初又接连在乌石渡、验人木板和山腹裂缝三处指出“断处”。这件事到了午后,已经不再只是顾长老一人的判断。
有人认为他的感知适合知常一脉,先学看势、辨法,免得只见其断、不知为何而断;也有人认为这种本事若不尽快落到身法和出手上,真遇见敌人不过是站着看死。存真一边则更谨慎,觉得先查清他的神意是否受乌石渡影响,再谈归脉。
三边没有争到他面前。
但张平初第一次知道,山门里同一件事,本来就可以有三种完全不同的看法。
最后顾长老只传来一句话:先不归脉。
照常修,照常争名额,谁也不许因为乌石渡三个字替他开路。
张平初听完反而松了口气。
若一上山便有人把什么都送到手里,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些东西究竟算不算自己的。
知常来的道人问他看断处时,能否分出先后、因果、虚实。
张平初答不上来。
行元的人让他当场再引一次真息,又问若昨日长兽再来,他敢不敢正面出手。
张平初说:“能躲还是先躲。”
那人听完反而笑了。
存真的女冠问得最少,只伸手搭了一会儿他的脉,最后道:“神不浮,胆也没有被吓散。还成。”
三拨人走后,守院道人把一册薄薄名簿放到他面前。
“从今日起,不住净息院了。”
张平初抬头。
“要送我下山?”
道人道:“你倒挺惦记下山。”
“不是三日试修?”
“原是三日。”
“今日才第二日。”
“你已经引息,试境也进过。顾长老说不用等。”
道人把名簿翻到新页。
“太微第七世,闻字辈。”
张平初看见纸上已有不少名字。
谢闻序也在其中。
道人提笔:“本名?”
“张平初。”
“平字是家中排行,还是父母所取?”
“父母所取。”
道人想了想。
“山中不夺旧名。闻字入中,留一字。”
笔尖落下。
张闻初。
三个字写在册上。
张平初看了一会儿。
没有什么天雷异象,也没人来道贺。
只是一笔墨。
可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和昨日有些不同了。
从青苇邑上山时,他只是被带来查验的一个人。
如今这本册子里有了他的名字。
他在长岑山上有了一处位置。
道人把一枚木牌递给他。
正面刻“太微”,背面刻“闻初”。
“还有一件事。”
“以后山中行走,用这个。”
道人又道:“还有一件事。今晨议法堂已经定下,本月内先开门内试法初试。你既入了册,自然也在候选名册里。不是人人都能占正额,想去,就拿功绩和本事去争。”
张闻初问:“谢闻序也参加?”
“他已经占了正额。”
“那我呢?”
道人看了看他肿着的右手。
“你先想办法别在初试第一轮便被人打下来。”
张闻初接过。
“我爹还不知道。”
“巡事院会遣人下山送信。”
“姜一呢?”
道人看了他一眼:“她不是太微弟子。”
“我知道。”
“那便先少问。”
张闻初没再问。
但出门以后,他还是去了姜一住的那间小院。
姜一正在晒衣服。
山中女弟子借了她两身干净衣裳,她显然穿不惯宽袖,已经自己挽了两折。
张闻初把木牌递过去。
姜一看了看。
“张闻初。”
“嗯。”
“难听。”
“哪里难听?”
“没有平初顺口。”
“那你还叫平初。”
姜一把木牌丢回给他。
“本来就没打算改。”
她说完,又低头去理衣角。
张闻初却看见桌上摆着一张纸。
纸上有几行字,写的是这两日她的饮食、睡眠与几处异样。
最上面原本应该写名字的地方,是空的。
“这是谁写的?”
“早上来的女冠。”
“你的名字呢?”
姜一手上一停。
“写了。”
“哪里?”
“最上面。”
两个人一起看着那张纸。
纸没有破。
墨迹也没有被水浸过。
其他字都好好的。
只有最上方留下两个极淡的墨痕,像有人用清水把那两个字一点点洗掉了。
张闻初拿起纸。
“什么时候没的?”
“不知道。”
姜一这回没有顶他。
她脸上的神情很安静。
安静得让张闻初心里发沉。
门外传来脚步。
陆清走了进来。
她显然也是刚发现此事,手里还拿着另一册客簿。
翻开的那一页上,同样有一处空白。
“不是一张纸。”她道。
“我刚查了三册。”
张闻初问:“都没了?”
“都没了。”
陆清把册子放到桌上。
“昨日入山客册上写过她的名字。”
“今日午后开始,一处一处消失。”
姜一抬头。
“人还在,名字先没了?”
陆清看着她。
“所以我来找你。”
院外风过松林。
桌上的纸轻轻掀起一角。
张闻初忽然想起乌石渡那些死人让开的空位。
一个死人那边已经有位置的人。
如今在人间的纸上——
她的位置正在空出来。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