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试境里没有天。
十二人跨过石门以后,头顶便只剩一片压得很低的灰白岩顶。
风却从更深处吹来。
带着湿土、苔藓和某种野兽身上的腥味。
守境道人最后交代了一句:“三个时辰。取到青叶石者,计上功;赤纹砂次之。遇险可碎木牌,阵会送你们出去。”
有人问:“阵若坏了呢?”
守境道人看了他一眼。
“那就自己走出来。”
没人再问。
石门在身后合拢。
十二个人很快分成三拨。
谢闻序独自往左侧高处去了。
另外几名相熟弟子结伴沿主道深入。张平初谁也不熟,原本想自己走,却被一个圆脸年轻人叫住。
“你昨日那个新来的?”
“张平初。”
“闻简。”圆脸年轻人指指自己,又指身旁瘦高少年,“陈闻策。一起?”
张平初问:“为何找我?”
闻简道:“你会看阵。”
“这里不是阵?”
“所以才找你。”
倒也坦白。
三人沿右侧石涧前行。
最初半个时辰几乎没有危险,只遇见几处会突然翻转的石板和一群拳头大的灰鼠。真正进了深处,地形才陡起来。
一条地下水从岩壁间穿过。
对岸长着三株青叶草,草根下隐约露出青白石色。
闻简眼睛一亮:“青叶石。”
三人还没下水,另一队也到了。
对方四人。
为首的正是昨日最后一个差点被张平初挤掉名额的弟子,名叫周闻峤。
他看了一眼对岸。
“我们先到水边。”
闻简道:“你们从上面下来,我们从下面来,谁先谁后怎么算?”
“那就各取。”
三株石,七个人。
谁也没动。
陈闻策忽然低声道:“水里有东西。”
话音未落,水面炸开。
一条灰鳞长兽猛地窜出,头颅扁阔,前肢却像人手,五爪抓住岸边岩石,整块石面都被抠下数道白痕。
周闻峤第一个出手。
两指并起,一道赤光从袖中打出,正中长兽颈侧。
鳞片炸开数片。
长兽却只晃了一下,尾巴横扫。
水声轰然。
两名弟子被逼得同时后退。
张平初第一次真正面对活着的东西扑到自己面前。
和前阵不同。
阵不会吃人。
这东西会。
腥气冲到脸上时,他脑中空了一瞬。
“躲!”
闻简把他撞开。
利爪擦着两人中间落下,岩地碎开。
张平初滚了一圈,掌心旧伤重新裂开。
他体内那缕真息几乎是本能地被牵动。
暖意从脐下冲上手臂。
太少。
少得连一道像样的术都使不出来。
他只能抓起地上一块石头,朝长兽眼睛砸去。
石头当然没用。
却让它偏了一下头。
周闻峤趁机再出一击。
赤光打在同一处伤口上。
长兽吃痛,猛地转身。
张平初却在这一刻看见了。
不是伤口。
是它的动作。
每次前爪落地之前,肩背会先收紧;尾巴横扫之后,后腿要隔半息才会重新发力。
那半息很短。
却像阵中立石之间的停顿。
前一股力走完了。
后一股力还没有续上。
“打它左后腿!”张平初喊。
周闻峤根本没理。
闻简却信了。
长兽尾巴再次扫过。
他不退反进,一矮身贴着尾风冲到侧面,手中短棍狠狠砸在左后腿关节。
咔。
长兽身体一歪。
张平初也冲了上去。
他不会什么招式,只把那缕真息全送进右臂,一拳砸在闻简刚打过的位置。
痛先从自己拳头传回来。
像骨头裂了。
但长兽也失去了支撑。
周闻峤终于看明白,赤光第三次落下。
这一次正中颈下。
长兽轰然倒进水里。
水花浇了众人一身。
岸边安静片刻。
闻简低头看张平初的手。
“你这也叫修士?”
张平初甩了甩疼得发麻的手:“昨天还不叫。”
闻简笑出声。
周闻峤没笑。
他看了张平初片刻,道:“你看出了它换力?”
“嗯。”
“为何不早说?”
“我也是刚看出来。”
周闻峤没有再问。
七个人过水。
三块青叶石自然又成了问题。
最后按方才出手分了两块给周闻峤一队,一块给张平初三人。
闻简明显不服。
张平初却没有争。
因为他看见水流下游有一处窄缝。
水都往那里去。
却没有从另一头出来。
“走这边。”
闻简愣了:“青叶石不要了?”
“已经有一块。”
“再找啊。”
“这里可能更快。”
陈闻策顺着他目光看了一会儿:“像旧水道。”
三人钻进窄缝。
里面极低,最窄处只能侧身通过。走了不到百步,前方忽然开阔。
竟是一处天然石室。
石室中央堆着大片赤纹砂。
闻简眼睛都直了。
“你这眼睛……”
他刚跨出一步,头顶忽然传来碎裂声。
陈闻策抬头:“回来!”
半边岩顶塌了。
闻简来不及退,被一块斜落的大石卡住右腿。石室另一侧的赤纹砂也随震动往下滑,大片落进一道新开的地缝。
“先收砂!”闻简咬着牙喊,“不然全掉了!”
陈闻策已经冲向他。
张平初站在两步外,只看了一眼赤纹砂,便也转身。
两个人合力抬石。
抬不动。
张平初体内那一点真息已经在方才与长兽搏杀时耗了大半。他盯着压住闻简的巨石,忽然注意到石底并非整块受力,左侧有一道天然裂纹,一直延到地面。
“别往上抬。”
“那怎么办?”
“推。”
“往哪推?”
“左边。”
陈闻策只迟疑了一瞬。
两人同时发力。
巨石先是不动,随后沿那道裂纹微微一滑。闻简趁机将腿抽出。三个人一起滚到旁边,身后轰然一响,石块彻底砸下。
等尘土散去,原本大片赤纹砂只剩靠墙的一小堆。
闻简坐在地上,看了半天。
“少了一多半。”
张平初道:“腿还在。”
闻简低头摸了摸腿。
“也是。”
他咧嘴笑了一下,又疼得倒吸凉气。
三人只收起剩下的赤纹砂。
闻简将其中一袋塞给张平初。
“你拿。”
“为何?”
“路是你找的,人也是你先看出怎么救的。”
张平初摇头:“三个人进来的,按三份。”
陈闻策道:“你若真要按三份,那刚才长兽也是七个人打的。”
张平初想了想,觉得这账越算越麻烦。
最后三人干脆把赤纹砂合在一处,出去再由守境的人按功分。
山中药石要争,却也不是见了东西便各自往怀里塞。至少在同一队里,总要先把账算明白。
张平初没有后悔。
那东西是修行所需。
可若为了多拿一袋砂,把同行的人丢在石头下面,他觉得自己大概也修不出什么好东西来。
他们正要离开,脚下忽然又震了一下。
不是阵势。
是整座山腹震了一下。
细碎石屑从顶上落下来。
张平初抬头。
石室最深处有一道裂缝。
很细。
黑得看不见里面。
风就是从那里来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
那股熟悉的不适越来越重。
“别靠近。”陈闻策道。
张平初停下。
裂缝后忽然传来水声。
哗。
三个人同时僵住。
这里在山腹。
离洄川至少几十里。
可那声音张平初认得。
和乌石渡河水分开时,一模一样。
下一刻,裂缝里传来第二声。
像有人踩进了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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