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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Imperial Inspector of Daxia

Chapter 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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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The Imperial Inspector of Dax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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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定南城,风里裹着股潮腥气,像是南越那边山林的湿气被风一路卷过界碑,扑在人脸上黏糊糊的。

陆平平是被喉咙里一股泥沙味呛醒的。

他猛地翻身,趴在床边剧烈咳嗽起来,气管里呛出的水带着土腥气的黄浆,淋淋漓漓淌了一地。床边的铜盆"哐当"被撞翻,水洒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陆大人醒了!陆大人醒了!"

一个小吏打扮的人在他耳边喊了一声,嗓门亮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边喊边往外跑,门槛绊了一下,踉跄出去差点扑在台阶上,头上的帽子都甩飞了。

陆平平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肺部横着一股闷痛,像被人拿钝器从肋骨缝里捅进去又搅了一圈,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灼烧感。

他低头打量自己——身上裹着一件半干的靛蓝公服,襟口绣着缠枝暗纹,腰间垂下一块铜制腰牌,牌面上刻着"定南巡捕司使"六个小字。

再抬眼环顾四周,这是个逼仄的偏院厢房,窗棂纸破了个洞,外头的日光从洞里钻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柱,光柱里浮尘乱舞。墙角堆着几只酒坛,桌上一把缺了口的茶壶,壶嘴朝外歪着,像是被人随手一搁再也没动过。

"我这是……"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脑子里"轰"地一下,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烙铁从头顶按下去,密密麻麻的记忆碎片顺着神经往下灌,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现代的记忆和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绞在一起,如同两股拧死了的麻绳,扯都扯不开。

他记得自己是华夏国南州市的一名金牌外卖骑手。下午三点多,午高峰刚过,他接了一单送往南州河边的奶茶,路过三号码头时,看到一个年轻女孩站在护栏外侧,面朝河水,脚尖已经悬空了。

他扔了电动车就冲过去,手刚够到那女孩的衣角,对方就往前一倾,他整个人跟着扑了出去,身子翻过护栏,耳边全是风声和河水拍岸的闷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而原主的记忆也在疯狂地往里挤……陆平平,定南府巡捕司使,从七品,年龄二十四。京城礼部尚书陆南山的嫡长子,母亲早逝,父亲续弦二房,二房小妈生了个儿子,视其为眼中钉。一年前武者考核入了九品从品,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一纸调令发配到了离京都三千四百里外的南境边州定南县,理由是"历练"。

每月俸银六两八钱,一半花在醉仙楼的酒钱上,另一半则被狐朋狗友借了去,从没见还过。

而他最铁的狐朋狗友,就是定南公郭焱的独子郭天宝。这俩人在定南城并称"双废",一个靠父亲荫庇买了个九品武者的名头,一个靠家族关系挂着个巡捕司使的闲职,整日勾栏听曲、醉仙楼赊账,把边陲小城的日子过出了京城的纨绔气象。

可就在昨天夜里,郭天宝出事了。

顾郎中之女顾晓红被人发现死在郭府后巷,全身骨骼寸断,仵作初验判定为武者"碎骨拳"所致。而郭天宝烂醉如泥躺在尸体旁边,身上除了酒气干干净净,连血迹都没沾。

但街坊邻居谁信呢?

郭天宝追顾晓红追了小半年,从元宵灯会追到端午龙舟,送簪子送胭脂送零嘴,顾家一次没应。这不是因爱生恨是什么?再加上郭天宝"买官"的事满城皆知,百姓眼里他就是个仗着家世为非作歹的纨绔恶少,杀人再正常不过。

原主陆平平身为巡捕司使,本该主理此案。可他和郭天宝什么交情?醉仙楼里一起划拳、翠香阁里一起听曲、赌坊里一起输过裤腰带的交情。于是原主根本没正经查案,第二天大笔一挥,判了个"证据不足,暂释放人"。

百姓当场炸了锅,这顾郎中及其女顾晓红,平日里济世救人,乐善好施,定南城里半数百姓受过父女俩恩惠。

于是上百人围在府衙门口,从早晨闹到黄昏,骂声把府衙大门的漆皮都震掉了几块。原主缩在后衙不敢露面,最后被几个愤怒的百姓堵在了定南桥上。

"狗官!徇私枉法!"

"郭家杀人就不算杀人了?"

"你们这些京城来的狗官,到咱们定南就是来祸害百姓的!"

骂声里,不知是谁从背后飞起一脚,原主一个趔趄翻过桥栏,直直栽进了三月冰冷的定南河。

水灌进口鼻的那一瞬间,原主的意识就灭了。

再醒过来的,是南州市金牌外卖骑手陆平平。

"大人?陆大人?"

门外又有人探头进来,是刚才跑出去那小吏,身后还跟着个师爷模样的人,瘦得像根竹竿,下巴上一撮山羊胡,穿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捧着本簿册。

"大人您可别乱动,"师爷三步并两步走到床边,伸手要扶他,"大夫说您呛了水,又受了风寒,得静养三日。"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像一锅烧开了的水从远处翻滚过来。隔着两道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在喊"严惩凶手",有人在喊"狗官滚出来",还有人在砸什么东西,闷闷的,像是石头砸在木板上。

小吏脸色刷地白了,腿肚子直打哆嗦:"师、师爷,外头又围上了,比昨天人还多……"

师爷眉头拧成了疙瘩,手里的簿册攥得发皱,扭头看了陆平平一眼,欲言又止。

陆平平扶着床沿慢慢坐直了身子。肺里那股疼还没散,但脑子里的混乱已经渐渐理出了头绪,现代的记忆和这具身体的记忆各归各位,像两条河汇到一起后又分了泾渭。

他是外卖骑手陆平平,也是巡捕司使陆平平。

但前者比后者清醒得多。

"围了多少人?"他开口问,嗓子还是哑的。

师爷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这位出了名的酒囊饭袋大人被淹了一回之后,说话的气口反而比从前稳了。他迟疑着答:"少说……百来人,衙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知县大人已经在前面挡着了,可百姓吵着要见您。"

"见我?"陆平平撑着床沿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他扶着桌角站住了,"见我做什么?"

小吏抢着答:"说、说要您给个交代!说您昨天放了郭公子,今天就得给个说法,不然……不然就烧了府衙!"

陆平平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湿了大半的靛蓝公服,又看了眼桌上那把歪嘴茶壶,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师爷和小吏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这位爷笑什么。

"走吧,"陆平平抬脚往外走,步子还有些虚浮,但腰背挺得笔直,"去前面看看。"

"大人!"师爷一把拉住他袖子,"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外头百姓情绪激动,万一又……"

"又把我扔河里一次?"陆平平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从水里捞起来的人,"怕死还当什么领导,搞错,怕死还当什么巡察使。"

他说完挣开师爷的手,迈步出了厢房。

门槛外面是三月的定南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那股潮腥气更重了。他深吸一口气,肺里闷痛,但脑子越来越清醒。

南州市外卖骑手陆平平,这辈子送过八千六百单外卖,遇到过找茬的、投诉的、放鸽子的、收餐后不给钱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上百个围衙的百姓,说实话,比他手机里同时响起的差评提示音好对付多了。

偏院的月洞门出去,穿过一道抄手游廊,再绕过照壁,府衙正堂前的动静就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喊声、骂声、拍门声混成一片,中间还夹着知府赵文远尖细的嗓子:"诸位乡亲!诸位乡亲!本官说了,此案还在查办之中,你们且回去等候消息。"

"等什么等!"

一个粗嗓门从人群中炸开:"昨天说放人就放人,今天说查办就查办?你们官官相护当我们老百姓是傻子?"

"就是!郭天宝杀了人,凭什么大摇大摆回家睡觉?"

"陆平平呢?那个狗官呢?让他出来!"

"让他出来!"

陆平平从照壁后面转出来的时候,正堂前的石阶上站着七八个衙役,排成人墙堵在门口,手里的水火棍横着,但一个个脸色发白,棍子都在抖。知府赵文远站在人墙后面,急得直跺脚,官帽都歪了。

而台阶下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头,男女老少都有,有人举着扁担,有人拎着菜筐,最前面几个壮汉手里攥着拳头大的石块,地上的青石板被砸出了几道白印。

陆平平走出来的一瞬间,嘈杂的人声忽然静了一息。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落在他身上——靛蓝公服,半干不湿的头发贴在额角,脸色苍白,嘴唇还带着水泡过的青紫色,腰牌歪在胯骨边上,走路的步子有些虚。

但这个从前缩在后衙连面都不敢露的巡捕司使,今天自己走到前面来了。

赵文远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过来,压着嗓子急道:"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这里有本官顶着。"

"赵大人。"陆平平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奇怪,那股哑劲儿反而让每个字都带上了分量,"这个案子是我经手的,我该出来。"

赵文远张了张嘴,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觉得眼前这个陆平平跟昨天那个缩在后衙喝酒的纨绔简直不像同一个人,一时没接上话。

台阶下面,那个粗嗓门的壮汉又喊了起来:"陆平平!你来得正好!你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不走了!不走了!"

"狗官!徇私枉法!"

石块又砸过来一块,陆平平微微一偏头,石头擦着耳边飞了过去。

武者本能的反应,让陆平平有些惊讶。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到石阶最前面,和排成人墙的衙役并排站着,低头看向台阶下一百多张或愤怒或冷漠或看热闹的脸。

"诸位。"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那两字一出来,不知怎么回事,嘈杂声又低了几分。大约是没人想到这个公认的酒囊饭袋会主动开口,所有人都竖着耳朵想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陆平平清了清嗓子,肺里那股灼烧感窜上来,他又咳了两声,才继续说道:"昨天我放了郭天宝,诸位觉得我徇私。今天我站在这儿,就是想跟诸位说一件事。"

"什么事?"底下有人问。

陆平平看着那个问话的人,一个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眼里全是怒气。

"顾晓红的尸体,还在义庄停着,对吧?"

中年妇人一愣:"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平平说,"昨天我放郭天宝,是因为我觉得案子有疑点。今天我还是这个判断,这个案子,有蹊跷。"

底下顿时炸了锅。

"放屁!有什么蹊跷?人死在郭府后巷,郭天宝醉在边上,不是他杀的还能是谁?"

"你这就是替他开脱!"

"官官相护!黑心狗官!"

陆平平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吵。他只是站在那里,等那几个喊得最凶的人嗓子喊哑了、气口接不上了,才又开了口。

"碎骨拳打碎全身骨骼,你们知道那得多大的力道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底下安静了一下。

"碎骨拳虽说不上是上阶武技,但也得七品以上的武者才能施展。郭天宝的九品武者怎么来的,你们都清楚。"陆平平说得很平,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连一只猫都打不死,让他用碎骨拳把一个人的全身骨头打碎——你们觉得,他做得到?"

底下有人要反驳,但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因为这是实话,郭天宝那个花一千两银子买来的九品武者名头,整个定南城谁不知道?

"再说了,"陆平平话锋一转,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个人耳朵里,"郭天宝身上干干净净,连血迹都没有。碎骨拳打碎全身骨骼,血溅得满墙满地都是,凶手身上不可能不沾一滴血。可郭天宝除了酒气,身上什么也没有。诸位自己琢磨琢磨,这合理吗?"

台阶下面,嘈杂声明显稀了。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看地,有人脸上的怒气变成了困惑。那个粗嗓门的壮汉还想说什么,被他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赵文远在后面看着,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认识陆平平一年,从没见过这人一口气说这么多条理清楚的话,更没见过这人站在衙门口跟百姓"讲理"。以前的陆平平只会缩在后衙喝酒,等事情闹大了就托关系往京城写信求救。

可今天这个人,站得笔直,说得清楚,眼神里带着一种赵文远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所以,诸位,"陆平平往前又迈了半步,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我陆平平今天当着你们的面立个誓,这个案子,七日之内,我必定查个水落石出。如果七日后我给不出真相,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把自己捆了,送到衙门口,任凭处置。"

满场寂静。

风从街口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在石阶前面打了个旋。云层裂开一道缝,日光斜斜地洒下来,正照在陆平平那张苍白的脸上。

"你……你说话算话?"那个中年妇人抱着孩子,声音里少了几分怒气,多了几分迟疑。

"算话。"陆平平看着她,"七天后如果查不出来,我陆平平提头来见。"

这话一出,连赵文远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是打心眼儿里不认为眼前这个纨绔七日内便能查清此案,虽说今天的陆平平与以往有些许不同,权当是故作镇静、困兽犹斗罢了。

现在这陆平平竟然不知天高地厚立下生死状七日破案……赵文远主要是担心一旦这陆平平在这定南城出了事,远在京城的陆南山又怎能放过他这个定南知府。

但陆平平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台阶下面一百多人的反应。

沉默持续了十几息。

终于有人动了,最前面那个攥着石块的壮汉松开手指,石块"嗒"一声落在地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零星地有人往后退了两步,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松散开来。

"好!七天就七天!"

"我们等着!"

"要是七天后你糊弄咱们,咱们再来!"

喊声还在,但气势已经泄了大半,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走远了还回头看一眼,大约是觉得今天的陆平平跟昨天的陆平平实在太不一样了。

等最后几个人影消失在街口,赵文远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转身看着陆平平,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挤出一句:"贤侄,你糊涂啊。"

陆平平扶着旁边的石柱子慢慢坐下来,刚才那一口气撑着不觉得,现在人散了,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肺里的闷痛又翻了上来,他咳了两声,哑着嗓子说,"赵大人,义庄的钥匙给我。"

赵文远一愣:"你要做什么?"

"验尸。"

"可仵作已经验过了。"

"我要再验一遍。"陆平平抬起头,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五官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平,"赵大人,你觉得郭天宝那个草包,真能打死人?"

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递了过去。

陆平平接过来,钥匙冰凉的触感硌在掌心里,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低头看着这把钥匙,脑子里翻涌的全是南州市外卖员应对突发事件培训课上老师讲的东西,骨骼断裂的形态、血迹喷溅的规律、中毒反应的表征。那些东西他本以为这辈子除了考外卖骑手资格证之外再也没用了,没想到穿越了一趟,倒全派上了用场。

"对了,赵大人,"他忽然想起什么,"顾晓红的养父顾郎中,现在何处?"

"在家守灵,"赵文远说,"女儿没了,老泪纵横的,看着着实可怜。"

陆平平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脑子里有个念头转了一下,一个"老泪纵横"的父亲,为什么女儿出事后整整两天,从没主动来府衙问过一句案情进展?

他攥着那把钥匙站起来,往义庄的方向走去。步子还是虚的,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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