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衙偏院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陆平平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那方白绢摊在桌上。
白绢上那层胶质已经干了,薄薄的一层,近乎透明,凑近了闻那股甜腥味还在,只是淡了不少。
陆平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把义庄里的一切重新过了一遍,棺材里的尸体,死者鼻腔深处的胶质附着物,还有老徐头闻了那气味之后痴痴傻笑的模样。那胶质的气味从死者体内渗出来,混着石灰粉。
这么熟悉的味道,前世有些无良商家为了招揽食客,最喜欢往里面添加。
叫什么了,陆平平皱眉思索,忽然他猛地睁开眼——没错,就是罂粟。
大夏国有没有罂粟?或者说,大夏国有没有一种功效类似罂粟、能让人致幻成瘾的植物?他翻遍了原主的记忆,原主这个纨绔子弟脑子里装的全是青楼酒肆和赌场牌桌,对草药一窍不通,唯一沾点边的记忆是小时候在京城见过太医院的人抬着几筐晒干的褐色蒴果进宫,边走边掉籽,宫门口的太监追着扫了半天。那时候原主才十一二岁,远远看了一眼,只记得那些蒴果顶部有孔,切开之后渗出的白浆黏在手指上洗都洗不掉。
如果那种植物在大夏确实存在,药铺里应该会有。
陆平平坐不住了,起身把桌上的白绢和黑末仔细收好揣进怀里,推门出了偏院。他得趁着天色还没黑透,把定南城几条街上的药铺都走一遍。
第一站是城东的"济生堂",门面不大,老掌柜姓马,头发花白,戴副铜边老花镜,正在柜台上归整账册。陆平平亮出腰牌,马掌柜连忙搁了笔迎出来。
"陆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可是身上有恙?"
"打听一味药材。"陆平平在柜台前站定,"马掌柜,你这里有没有一种……磨粉之后气味甜腥、少量用能止疼安神、大量用能让人产生幻觉的药材?"
马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摇头道:"大人说的这个,老朽听都没听过。甜腥味的药材倒是不少,白芷、细辛、川芎都有辛香气,但要说能让人产生幻觉的——这个真没有,咱定南小城,规规矩矩做正经药材生意,那种歪门邪道的东西不敢沾。"
"那有没有一种花,开的花很大,花瓣颜色鲜艳,果实是圆形的蒴果,割开果皮会渗出白色浆液?"
马掌柜的眼神明显闪了一下,但他低着头假装在拨弄柜台上的一杆戥子,头也没抬地答道:"大人说的这个,老朽确实不曾见过。咱们这儿的药材都是《大夏本草》里收载的正经药,花花草草的都有定名,大人说的这个形状……老朽孤陋寡闻了。"
陆平平盯着他看了两息。马掌柜的戥子拨得飞快,铜盘里的药材碎末被他拨得哗啦响,但他手指头微微在抖。
"行,那叨扰了。"陆平平也没追问,拱了拱手出了门。
第二站是城西的"百草堂",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姓刘,圆脸笑眼,一看就是个和气生财的主儿。陆平平进了门,刘掌柜正指挥伙计往药柜里填新进的药材,见他来了连忙拱手。
陆平平把同样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刘掌柜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搓着手说:"陆大人,您这问的……不太好答啊。您说的那种东西,别说咱定南,整个南境怕是都找不到。十五年前郭老将军烧了望忧山之后,凡是沾了那种东西边儿的药材,朝廷都禁了,谁敢私自存留、买卖,那是掉脑袋的罪。"
"哪种东西?"陆平平抓住他话里的漏洞,"刘掌柜说的'那种东西',具体是什么?"
刘掌柜一愣,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摆手:"没、没什么,小人就是瞎猜的。大人您别多想,咱铺子里当真没有您说的那种药,您要去别家问问吧。"
陆平平看着他额头渗出的薄汗,没有再为难,点了点头走了。
第三站是城南的"回春堂",门板已经上了大半,只剩下一条缝。陆平平从缝里挤进去,里面一个年轻伙计正在收账,见他进来吓了一跳,差点把算盘珠子打翻了。陆平平还没开口问,那伙计就结结巴巴地说:"大、大人,我们掌柜不在,您要问什么等掌柜回来——"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伙计的脸刷地白了,嘴张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陆平平摆摆手转身出去了。走出去十几步再回头,回春堂那条门缝已经严丝合缝地合上了,连缝里透出来的光都熄了。
四家药铺走下来,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上的摊贩开始收摊了。陆平平站在街心,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手里的结果:济生堂马掌柜闪躲的眼神、百草堂刘掌柜说漏嘴又慌忙收回的话、回春堂伙计吓得关门——没有一家是正面回答的,全在躲,全在怕。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种东西在大夏确实存在,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它存在。只是没人敢提,没人敢认,更没人敢说它叫什么名字。
他想了想,转身往东市街最末尾走去。那里有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草药摊子,连招牌都没有,就一张破桌子摆在屋檐底下,上面散乱地堆着几把干草和几扎树皮。看摊的是个瘸腿老头,姓吴,大家都叫他吴瘸子,说是从前在南越那边采过药,后来腿废了回不来,就在定南城讨生活。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个吴瘸子没什么印象,但陆平平想的是——南越来的采药人,或许知道些本地药铺掌柜不敢说的事。
他到的时候,吴瘸子正把最后几把干草往麻袋里装,动作慢吞吞的,一条瘸腿拖在地上,瞧见有人来了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收摊了,明儿再来。"
"吴师傅,"陆平平蹲下去,压低了声音,"我想跟您打听一味药材。"
吴瘸子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什么药?"
"一种花,蒴果圆形的,割开果皮会流白浆。磨出来的东西气味甜腥,用了让人上头、犯晕乎、想笑——"
吴瘸子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了陆平平一遍,忽然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你找那个做什么?那东西在南越叫'罂苓',在大夏是禁物,谁沾谁掉脑袋。"
罂苓。
陆平平心里"咚"地一声,找着了。和罂粟只差一个字,功效用途也差不多——大夏国果然有这种东西,只是改了名字,列入了禁药名单。
"南越那边还在用?"他不动声色地问。
吴瘸子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没人,他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南越用了几十年了,军队里那些疯子打仗之前都要吃,吃了就不怕死,刀砍在身上都不知道疼。不过那也是从前的事了,十五年前忘忧山一烧,藤蔓断了,罂苓的产量也少了大半。但这两年——"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这两年南越那边又开始在收了,价格出得高,有胆大的采药人悄悄往那边运,运一趟够吃半辈子的。"
"往南越运?"陆平平问,"不是从南越往这边运?"
"两边都有。"吴瘸子把最后一把干草塞进麻袋,系紧了袋口,"南越那边拿罂苓做药引子,咱们这边也有人在收——罂苓磨粉兑了别的东西,能做出来的玩意儿多了去了。不过大夏管得严,抓住就是个死,所以没人敢在明面上做。"
"那我怎么在定南城闻到了那股味儿?"
吴瘸子猛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精光:"你在哪儿闻到的?"
陆平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问:"吴师傅,你刚才说罂苓磨粉兑了别的东西,能做出什么来?"
吴瘸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大约是看出了这位巡捕司使不是来查他小摊的,才慢吞吞地说:"罂苓本身是入药的,少量用能止疼,磨粉敷伤口、调水喝都成。但南越那边的人把它和另一种东西混在一起熬,熬出来的膏子颜色淡黄透明,气味又甜又腥,闻了就让人头昏,抹在身上能渗进骨头里去。"
"渗进骨头?"陆平平心头一跳。
"对,"吴瘸子点了支旱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暮色里袅袅地散开,"听南越那边的老采药人讲,那种膏子调配的比例差一分都不行,调好了之后把人放进去泡,骨缝里都会渗进去,泡得久了骨头就变酥了,轻轻一碰就碎。可泡的时候人是舒坦的,浑身轻飘飘的什么都不知道,醒来骨头就没了。"
陆平平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
"那种膏子叫什么?"
吴瘸子吐出个烟圈,眯着眼想了想:"好像叫……什么'三年陈'?说是要陈上三年才成,时间不够药力不到。具体我也没亲眼见过,都是听人说的。"
三年陈。
陆平平后脑勺一阵发麻。南州市暴雨夜那个白大褂老头打翻的瓷瓶,里面装的淡黄色油状液体,他嘟囔的那句"可惜我的三年陈"——竟然对得上。两种东西之间的相似并非偶然,顾晓红鼻腔里的胶质附着物,就是某种类似三年陈的膏状液体残留。而这种液体在特定的调配比例下,可以让人在舒坦中丧失知觉,骨骼慢慢变脆,再被伪装成外力击杀。
拼图又合上了一块。
"吴师傅,"陆平平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你知不知道定南城里,最近谁在大量收罂苓?"
吴瘸子没有接那块银子,只是拿烟杆子敲了敲桌面:"陆大人,老瘸子我在这条街上摆摊摆了十来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有数。您问的这些东西,咱们当没聊过,成不成?"
陆平平把银子又往前推了推:"你告诉我一个方向,银子归你,话我当没听过。"
吴瘸子沉默了片刻,把那块碎银子攥进了手心,然后压着嗓子说了两个字:"怀仁。"
怀仁堂。
陆平平心里有了数,站起来道了声谢,转身就走。身后吴瘸子还在抽旱烟,烟雾在昏暗里一缕一缕地飘散,没入暮色之中。
回府衙的路上,陆平平走得不快,脑子里把今天所有的信息重新串了一遍。顾晓红鼻腔里的胶质是"三年陈"类膏液的残留——那种东西以罂苓为原料,经过长时间发酵熬炼,泡进人体之后会让骨骼变酥,同时让人神志恍惚、面呈安详。而顾晓红死前就是被人强行灌了这种东西,或者身体被浸泡过,骨骼变脆之后再被轻轻一碰就碎了全身,伪装成碎骨拳击杀。
做到这一切的人需要满足三个条件:能弄到罂苓原料,能掌握三年陈类膏液的熬炼调配比例,能接近顾晓红而不引起她警觉。
顾郎中是郎中,通药理,能接近养女。赵三是药商,能弄到原料,有南越的背景。这两个人合力,条件全齐了。
陆平平走进府衙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偏院廊下的灯笼被人点了起来,昏黄的光映在青砖地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他推开房门正准备洗漱,忽然看见桌上多了样东西——一个油纸包,包得四四方方的,上头压了块石头。
他走过去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叠薄饼,还热着,饼皮上沾着红红的辣椒碎末,香气扑鼻。饼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饿了就吃,别饿死在半路上。——北。"
陆平平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他把薄饼拿起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的辣酱香辣浓郁,热乎乎地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义庄里沾了一天的寒气和药铺里碰了一鼻子灰的晦气都冲淡了几分。
他坐在桌前,一边吃饼一边把案卷从公文袋里抽出来,对着烛火重新翻看。原主留下的案卷潦草得很,现场勘查记录只有薄薄两页,重点全在"郭天宝醉卧死者身边"这一条上,别的细节一概没有。不过原主虽然混账,倒也不是完全没用——案卷最后夹了一页手绘的现场示意图,画得歪歪扭扭,但大致能看出来郭府后巷的布局,尸体倒地的位置、郭天宝被发现的位置、巷子两端的出入口,都标了个大概。
陆平平借着烛光把这张图看了又看,忽然发现一个之前没留意到的细节——郭府后巷东端被封死了,西端通向主街,而尸体倒地的位置距离主街出口大约只有三四丈。如果凶手是从主街方向离开的,那他在杀人之后只需要走十几步就能汇入主街的人流,神不知鬼不觉。可郭天宝的位置呢?郭天宝被发现的时候躺在巷子中段、靠近东端死路的墙角下,那个位置离尸体大约两丈远,偏僻隐蔽,不熟悉后巷布局的人不会往那里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把郭天宝挪到那个位置的人,对郭府后巷的地形很熟悉。
陆平平放下饼,把这条记在了心里。
他又拿起那张验尸记录,老徐头白天重新写的那份比他初验的详实多了,骨骼碎裂面的锯齿状描述、面部肌肉松弛的标注、鼻腔内胶质附着物的取样记录,每一条都写在纸上。陆平平在"碎裂面呈锯齿状"这一条后面自己添了一行批注:"三年陈类膏液浸泡所致,骨骼由内而外朽碎,非外力打击。"
写完之后他合上案卷,对着烛火发了会儿呆。
"罂苓……三年陈……忘忧藤……"他小声念叨这三个词,脑子里隐隐觉得这三者之间还有一条更深的线索他没抓住。忘忧藤的作用是让南越士兵不怕痛、悍不畏死;罂苓的作用是致幻成瘾,让人产生快感;三年陈则是将这两者或其他原料熬炼在一起得到的精华液体,少量用是药,大量用是毒——泡在人体里,能让人舒坦地、安详地、不知不觉地碎掉全身骨头。
这三样东西是不同层级的毒,但源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南越。
顾晓红撞破的事,绝不仅仅是顾郎中在后院烧了几根藤蔓那么简单。她撞见的一定是更核心的东西——或许是三年陈的熬炼过程,或许是赵三和顾郎中的身份关系,或许是这些东西即将被运往南越的消息。她看得太明白了,明白到那两个人都知道留她不得。
陆平平吹了灯,躺到床上。屋顶的椽子在黑暗里影影绰绰的,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桌上那叠薄饼的油纸上泛着层淡淡的白。
明天他要去顾家后院看看,如果能挖出点东西来,这局棋的走向就更清楚了。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吴瘸子那张被旱烟熏黄的老脸,和他压着嗓子说的那两个字——怀仁。
怀仁堂的账册。赵三的订货记录。还有那股子被整个定南城的药铺掌柜们讳莫如深的、谁也不敢提的气味。
不管那气味叫什么——罂粟也好罂苓也罢,它就在那里,就在定南城的某个角落里,被人悄无声息地熬着炼着,渗进一个无辜姑娘的身体里,把她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泡酥了,再摆成一场精心设计的凶杀。
陆平平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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