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山门今天不收弟子,只收罪人。
顾长安跪在雨里,膝下是一块被雷劈裂的青石。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袖口滴下去,落在宗门石阶上,像有人拿朱砂笔替他画了一串不太工整的句号。
台阶上站着三十七个人。
三十六个在看他。
最后一个,是执法长老沈青霜。她手里的剑没有出鞘,剑鞘却抵住了顾长安的咽喉。
“顾长安,盗取镇宗剑胚,毁坏禁库玉锁,伤及同门。”沈青霜翻开名册,声音比雨还冷,“你认不认罪?”
顾长安抬头看了一眼。
镇宗剑胚碎在他脚边,黑色的剑芯露出半寸,和他记忆里那本《九州天命录》的插图一模一样。
他当然知道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储物袋里。
三天后,真正的天命之子楚天命会拜入青云宗。为了给楚天命铺路,宗门需要一个“偷剑的废物”先死在山门外。原剧情里,这个人就是顾长安。
他会被废掉丹田,逐出宗门,走下第三百级石阶时,被一名不知名的黑衣人割断喉咙。
写得很快。
死得也很快。
顾长安穿过来时,正好赶上这一段。
他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又看了看沈青霜手里的剑。
“我认。”
山门前忽然安静了一下。
执法弟子愣住了。
连沈青霜都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我认罪。”顾长安很诚恳,“但能不能先把赔偿结一下?”
人群里有人嗤笑。
“死到临头还想讹宗门?”
顾长安循声看过去,是外门弟子赵元。原剧情里,赵元负责把剑胚塞进他的储物袋,等顾长安死后,他会拿到一枚筑基丹。
顾长安记住了他的脸。
记脸是个好习惯。尤其是在自己快死的时候。
沈青霜皱眉:“你要什么赔偿?”
“我的月例。”顾长安说,“从入宗到今天,一共四个月零六天。还有那间漏雨的弟子舍,屋顶塌了两次,宗门说会修,到现在也没修。再加上我替药园守夜时冻坏的一双鞋。”
有人忍不住骂:“你一个废柴,哪来的脸算这些?”
顾长安点头:“我也觉得自己没脸。可既然马上要死了,脸留着也没用。”
雨水从他额角滑下去,钻进眼睛里。他没抬手擦,怕沈青霜误会他要拔剑。
就在这时,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小字浮在雨幕中。
【检测到宿主处于必死剧情。】
【当前最优策略:承认现实损失,保留最低限度退路。】
【新手任务:在三十息内完成一次真实认输。】
【任务奖励:退路点一枚。】
【失败后果:按照原定剧情死亡。】
顾长安盯着那几行字,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是想把系统也一起告上宗门。
“这时候才来?”他在心里问。
【系统正在加载。】
“你加载得很有个性。”
【谢谢。】
“我没夸你。”
【已记录宿主夸奖。】
顾长安闭了闭眼。
认输就能活,听着像骗子。
可不认输,他连骗子都没机会骂。
“沈长老。”他抬起头,“盗剑的罪,我认。毁锁的罪,我也认。伤人……那位师兄是自己摔进剑气里的,严格来说,属于工伤。”
赵元脸色微变。
“你胡说!”
“那就算我认。”顾长安不再争,“但请把我的月例记在账上。哪怕我人没了,账不能没。”
沈青霜看着他。
她见过很多被审判的人。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发誓要报仇。顾长安没有。他像一个已经决定把铺子关门的掌柜,临走前还要把柜台上的铜钱数清楚。
这不正常。
“认罪之后,废除修为,逐出青云宗。”沈青霜说,“你可还有话?”
顾长安想了想。
“有。”
他伸手,从地上的碎剑旁捡起那柄锈迹斑斑的断剑。
“这柄剑没人要吧?”
“赃物。”赵元冷笑,“自然要留在宗门。”
顾长安看向沈青霜:“可它断了,也不值钱。按宗规,逐宗之人可以带走自己的私人物品。这柄剑在我入宗前就放在后山,是我捡的。”
沈青霜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断剑剑芯那一道极细的黑线,又很快移开。
“带走。”
赵元急道:“长老!”
“一柄废剑而已。”
顾长安把剑别在腰间,像给自己挂上一根烧火棍。
执法弟子上前,掌心灵光一吐,顾长安丹田里那点可怜的灵气立刻散开。他疼得弯下腰,喉咙里泛起铁锈味,却没有叫出声。
不是不疼。
是叫了也没人赔钱。
沈青霜收剑入鞘:“今日起,顾长安不再是青云宗弟子。下山。”
顾长安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出三步,又回头。
“沈长老。”
“还有事?”
“我的月例,什么时候结?”
台阶上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沈青霜的眉心跳了一下:“下山之后,去宗外杂役院领。”
“那就好。”顾长安点头,“我怕宗门账房也把我名字擦了。”
这句话落下时,沈青霜手里的名册忽然自己翻了一页。
风从山门里穿出来,吹得纸页哗啦作响。顾长安看见自己的名字正停在那一页上,墨迹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过,只剩下三个浅白的空格。
顾长安的脚步停了半拍。
下一瞬,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任务完成。】
【宿主成功承认损失,并保留断剑、月例与一条宗外退路。】
【奖励:退路点1。】
【附加提示:不要回头。】
顾长安问:“为什么?”
【因为回头的人,通常会发现身后已经没有路。】
这次系统没有自称加载中。
顾长安没再问。
他背对青云宗,走下那三百级石阶。
雨越下越大,宗门的灯火在身后缩成一片模糊的金色。右肩的伤口被冷风一吹,疼得发麻。他走到第九十七级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金铁声。
像有人在名册上,认真地划掉了最后一笔。
顾长安没有回头。
走到山脚时,石阶旁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宗外杂役院,今日不收闲人。
木牌下面坐着一个黑脸汉子,手里拎着铁锤,脚边放着三只空碗。
汉子抬眼看他:“被逐的?”
“嗯。”
“会干什么?”
顾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断剑。
“会认输。”
黑脸汉子沉默片刻,把最破的那只空碗递给他。
“那你先去旧兽栏。今晚有一头灵兽要死,没人愿意收尸。”
顾长安接过碗。
系统在雨声里浮出最后一行字。
【检测到新手保护结束。】
【下一任务:在不展示底牌的前提下,活过旧兽栏的第一夜。】
顾长安看着那座黑漆漆的兽栏,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赔的那双鞋,可能还不够。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