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到旧兽栏时，天已经黑了。
雨从山腰一路追下来，打在破瓦上，像有人拿一把豆子不停地砸门。兽栏的门只剩半扇，门轴歪着，另一半挂在墙上，墙上还贴着一张褪色告示：
“此处危险，擅入自负。”
告示下面有人补了一行小字。
“死了也不赔。”
顾长安摸出那只最破的空碗，认真看了两眼。
“这就是你说的工作？”
黑脸汉子把铁锤扛在肩上：“收尸。”
“尸体呢？”
“里头。”
“什么灵兽？”
“不知道。”
“死多久了？”
“不知道。”
“为什么没人收？”
黑脸汉子看了他一眼：“因为知道。”
顾长安懂了。
这地方的工作安排很有层次：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死多久，但所有人都知道不能碰。
黑脸汉子把一块木牌扔给他。
“铁山。”
“顾长安。”
“我知道。”铁山说，“山门今天很热闹。”
顾长安摸了摸右肩的伤口：“你们这里消息传得这么快？”
“不是消息快，是你走得慢。”
铁山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把一件旧蓑衣扔给顾长安。
“别死里面。”
顾长安接住蓑衣：“死了有补贴吗？”
“没有。”
“那你这句叮嘱很没有诚意。”
铁山没回头，铁锤在雨里晃了晃。
“活着的人，才有机会要账。”
顾长安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杂役院的铁匠，比青云宗的长老更像个修士。
他披上蓑衣，推开了半扇门。
腥气先涌出来。
不是腐尸的臭，而是一股湿冷的草木气，混着血和药渣，贴在鼻腔里不肯散。兽栏里铺着厚厚一层黑草，角落堆着断掉的木笼，墙上有抓痕，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横梁。
抓痕很新。
顾长安把手放在腰间断剑上，想了想，又松开。
系统提示浮现。
【检测到宿主进入高危场景。】
【任务：承认自己打不过目标，并在一炷香内完成收尸。】
【附加条件：不得主动攻击目标。】
【奖励：混沌碎片（残响）。】
顾长安看着“不得主动攻击”几个字，觉得系统对他的评价很精准。
他往里走了三步。
兽栏深处传来一声低吼。
顾长安停住。
那声音不大，却让脚下的黑草一起伏了下去。黑暗里亮起两点金光，像雨夜里挂着两盏被人遗忘的灯笼。
灵兽缓慢地从断笼后面爬出来。
它像一头狼，又比狼大了三倍，背上生着一排骨刺，右前腿被铁钉钉在地上。血已经干了，钉子却还在往骨头里钻。
顾长安看了一眼，先认输。
“我打不过你。”
灵兽低吼一声。
“真的。”顾长安往后退，“你体型比我大，牙比我多，连表情都比我凶。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公平竞争的基础。”
灵兽盯着他。
它像是第一次遇到会把认输说得这么详细的人。
顾长安慢慢把空碗放在地上，从腰间解下那柄锈剑。
他没有对准灵兽，而是用剑尖拨开旁边的黑草。
草下面露出一截白骨。
骨头上刻着青云宗外门的编号。
不是兽骨。
顾长安的手指停了一下。
旧兽栏里不止死过灵兽。
那头灵兽忽然扑了过来。
顾长安转身就跑。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跑得十分诚实。
兽栏的地面湿滑，他冲到门口时，肩膀撞上门框，旧蓑衣被撕开一道口子。灵兽一爪拍在他背后，顾长安整个人飞出去，撞翻了门外的木桶。
木桶里全是腥臭的黑水。
黑水泼在灵兽身上，它立刻发出一声尖啸，身体像被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顾长安趴在泥里，先看黑水，再看灵兽。
“原来你怕这个。”
灵兽低头看他。
顾长安赶紧补充：“我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陈述事实。你继续凶，我继续跑，大家都保留体面。”
系统没有提示奖励。
它很显然认为顾长安还没有完成任务。
灵兽重新站起来，铁钉牵动伤腿，血从爪缝里淌下去。它没有再扑，而是死死盯着顾长安身后的木桶。
顾长安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怕。
是疼。
黑水里混着镇痛药渣，落在伤口上像烧红的针。它为了躲开黑水，才会被迫往后退。
顾长安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断剑。
按最安全的做法，他应该跑去喊人，把这头灵**给铁山。可他想起地面那截刻着编号的白骨，又看见灵兽右腿上那枚青云宗制式铁钉。
这头灵兽不是失控。
它是被人钉在这里，等着死。
顾长安把空碗推到门边，慢慢站起来。
“我承认。”他说，“我现在还是打不过你。”
他抬起断剑，剑尖对准了铁钉，而不是灵兽的喉咙。
“但我可以帮你拔掉这个。”
灵兽咧开嘴，露出四根獠牙。
顾长安把手举起来：“你先别急着表达感谢。拔完以后你可能会咬我，我也接受。工伤照算，记在杂役院账上。”
他走近一步。
灵兽没有动。
第二步。
灵兽的鼻息喷到他脸上，腥热得像一口烧开的锅。
第三步。
顾长安蹲下，把断剑插进铁钉和骨头之间。锈剑很钝，第一下没撬动，第二下震得他虎口裂开。灵兽低低呜了一声，爪子压住地面，黑草被压出一个深坑。
“别动。”顾长安咬牙，“我手艺不好，但我态度端正。”
铁钉终于松了一丝。
灵兽忽然抬头，朝门外看去。
顾长安还没来得及问，兽栏外便传来脚步声。
“退开。”
一个年轻***在雨幕里，白衣没有沾泥，手中长剑薄得像一片冬天的霜。
白无尘。
顾长安在原剧情里见过这个名字。他是青云宗最年轻的剑修，后来会成为楚天命最忠心的护道者。
白无尘看了看顾长安，又看了看被钉住的灵兽。
“你在做什么？”
“收尸。”
“它还没死。”
“所以我正在努力让它别死。”
白无尘的剑尖抬起：“让开。”
顾长安挡在灵兽前面：“你要杀它？”
“它伤了三名杂役。”
“它被钉着。”
“伤人是真的。”
“疼也是真的。”
白无尘沉默一瞬。
顾长安趁那一瞬，把断剑往下一压。
铁钉应声脱落。
灵兽猛地扑向旁边，撞翻半面木墙。白无尘长剑出鞘，剑光贴着顾长安耳侧掠过，切断三根骨刺，钉入地面。
顾长安被剑风掀得坐在地上。
他看着白无尘：“你看，我就说它会咬人。”
白无尘盯着他手里的断剑，神色第一次有了变化。
“那柄剑，哪来的？”
“捡的。”
“剑芯上的纹路，不是废铁。”
“那你买不买？”
白无尘没有回答。
灵兽拖着伤腿冲出破墙，跑进雨里。它回头看了顾长安一眼，金色眼睛里映着一道很浅的黑影。
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顾长安追了两步，忽然听见系统提示。
【目标未死亡，任务条件达成。】
【奖励：混沌碎片（残响）一缕。】
【附加信息：该灵兽原定于今晚死于“剧情需要”。】
【警告：宿主正在改变不该改变的死亡。】
顾长安站在雨里，手中的断剑轻轻一震。
剑芯深处，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白无尘忽然问：“你为什么救它？”
顾长安低头看着那截被拔出的铁钉。
钉子上刻着一个编号，编号后面还有半个被刮掉的名字。
“因为它的名字还在。”
白无尘没听懂。
顾长安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断剑重新别回腰间，捡起那只沾满黑水的空碗。
“尸体没收成，工钱怎么算？”
白无尘看了他很久。
“你被逐宗了，还想着工钱？”
“不然呢？”顾长安说，“光靠理想活着，容易饿死。”
雨幕外，铁山的声音忽然传来。
“顾长安！”
顾长安回头。
铁山站在倒塌的木墙边，手里拿着一张新贴的名册。
名册上，杂役院所有人的名字都在。
只有顾长安那一栏，是空的。
铁山把名册翻过来，背面同样空白。
林小满从他身后探出头，小声说：“不是没写，是有人把你的名字擦了两遍。”
系统的字在顾长安眼前一行行浮出。
【隐藏条件开启：三日内，让杂役院三个人承认顾长安不是废物。】
【当前进度：一人。】
顾长安看向白无尘。
白无尘收回长剑，冷冷道：“我没有承认。”
顾长安点点头：“那就是两个人。”
白无尘皱眉：“我说了没有。”
“你刚才帮我挡了剑风。”
“顺手。”
“顺手也是帮忙。”
顾长安抱着空碗，朝杂役院走去。
背后的兽栏里，黑草被雨水压平，露出那截刻着编号的白骨。白骨旁边，一滴金色的血慢慢渗进泥里，像有人在地上写下了一个还没完成的名字。
而天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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