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兽被送回旧兽栏后,沈青霜在午时传顾长安到执法堂。
执法堂的门槛很高。
顾长安迈进去时,先抬脚试了试。
沈青霜坐在案后:“你怕门槛?”
“怕绊倒。”
“你已经绊过很多次。”
“所以我现在会看脚下。”
沈青霜把一卷名册推到桌前。
名册没有封皮,纸页边缘被火燎过,墨迹却没有散。上面记着杂役院、外门剑坪和粮仓的出入记录,许多名字被红线划掉,红线旁边又添了细小的黑点。
“说说看。”她道。
顾长安站在桌前:“说什么?”
“为什么这些名字会同时出现,又同时消失?”
“因为有人写了,又有人擦了。”
“废话。”
“你问得太宽。”
沈青霜抬眼,目光冷得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那我问窄一点。林照野是谁?”
顾长安没有马上回答。
沈青霜的手指落在名册,那一页被人裁掉,只剩下整齐的纸根。
“林小满的哥哥。”
“你见过他?”
“没见过。”
“你替她查他。”
“她付了人情。”
“你把查名字说成收账?”
“这样比较容易坚持。”
沈青霜看了他片刻,翻出另一页。
那页上写着一行小字:外门杂役,顾长安,已逐宗。
字迹旁边有一道被刮掉的墨痕,像有人先写了别的内容,随后才改成“已逐宗”。
“这一笔,是谁改的?”沈青霜问。
顾长安盯着那道刮痕:“你是执法长老,问我?”
“我在问你是否知道。”
“我不知道。”
“你又认输?”
“这次是真不知道。”
沈青霜把名册合上:“灵兽口中的天衍,也是你听见的?”
顾长安点头。
“它说了什么?”
“两个字。”
“哪两个?”
“天衍。”
执法堂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弟子走过,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停了又远。沈青霜没有立刻追问,反而从案下取出一只空白木牌。
木牌上没有名字,只有半朵云纹。
“你在青云镇见过这个吗?”
顾长安想起斗笠人摊上的木牌,想起被划掉一笔的“顾长安”。
“见过相似的。”
“相似,不是一样。”
“那就是没见过。”
沈青霜冷声道:“你在躲什么?”
“躲刀。”
“这里没有刀。”
“你们执法堂的剑,比刀贵。”
沈青霜抬手,桌上那卷名册忽然自己翻开。纸页一张张掠过,最后停在最里面的一页。
那页上没有姓名,只有四个空格。
顾长安在其中一个空格边缘看见了熟悉的黑色锈屑。
“我可以看旧卷吗?”他问。
沈青霜抬眼:“你想看什么?”
“三年前的外门杂役卷。”
“那是封存卷,非执法堂主审不得翻阅。”
“那我现在认输。”
沈青霜眉头微皱:“认输什么?”
顾长安把腰间的断剑取下来,放在桌旁,没有拔出。
“我承认自己查不动这件事,也承认我没有资格证明林照野还活着,更承认我不知道这把剑为什么一直指向禁库。”
他说得很慢。
每承认一句,腰间的剑便沉一分。
“所以我请求你给我看一卷旧档。”
沈青霜看着他:“你把认输当成交换?”
“不是交换。”
“那是什么?”
“把我能承担的代价先说清楚。”顾长安道,“这样你以后罚我时,不必再猜我有没有隐瞒。”
沈青霜的目光落在他右肩旧伤上。
“你知道看旧卷会惹来什么?”
“不知道。”
“可能被记入执法堂黑册。”
“那就记。”
“可能再次逐宗。”
“我刚回来没几天。”
“可能有人因为你翻卷而死。”
顾长安的手指停在剑柄上。
沈青霜终于看见了他的迟疑。
“你怕了?”
“怕。”
“那还要看?”
“我可以因为怕死不进禁库,但不能因为怕死,连别人有没有死过都不敢确认。”
沈青霜沉默许久。
她从腰间取下一枚红色执法印,按在名册封面上。
“旧卷在后山档阁,只有半个时辰。”
顾长安问:“你陪我去?”
“不陪。”
“那我怎么进去?”
“拿着这枚印。”
“有人问呢?”
“就说我让你去的。”
顾长安接过执法印,低头看了看:“这算你替我说话吗?”
“算我暂时不想让你死在别人的账上。”
“那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欠。”沈青霜道,“你若查出真相,先把真相交给我。”
“这更像一笔生意。”
“执法堂不做生意。”
“那我认输。”
沈青霜指向门外:“滚去档阁。”
顾长安走到门口,又回头问:“如果我在旧卷里看见自己的名字,你会信吗?”
沈青霜没有抬头:“我只信卷上的证据。”
“如果证据说我三年前已经死了呢?”
执法堂里的空气像被冻住。
沈青霜终于抬眼:“谁告诉你的?”
顾长安没有回答。
他只看着她的脸,确认了一件事:她听见“三年前已死”这几个字时,眼神没有惊讶,只有很短的一次停顿。
这说明她不是第一次听见。
“你知道。”顾长安说。
沈青霜的指尖压住名册:“我知道很多人被写成死了。”
“包括我?”
“包括你。”
顾长安的喉结动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活着?”
“我没有让你活着。”
“你给我执法印。”
“我只是给你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一个死人看完自己的卷子吗?”
沈青霜没有回答。
顾长安忽然觉得,这位执法长老比禁库更像一扇门。禁库的锁会响,门后的东西会露出眼睛;沈青霜却把所有答案都压在眼睛后面,连一丝缝都不肯留。
“我若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会怎样?”
“忘掉。”
“谁替我忘?”
“你自己。”
顾长安笑了一下:“那我记性很好,可能会让你失望。”
“林小满的记性比你更好。”
顾长安的笑意消失。
沈青霜继续道:“她若继续翻饭票册,迟早会被卷进去。”
“卷进谁的账?”
“所有人的。”
顾长安握住门框,右肩旧伤被牵得发疼。
“我会看完旧卷。”
“你可以不看。”
“我不看,她就会替我看。”
沈青霜的目光第一次有了轻微的变化:“你究竟把她当债主,还是当朋友?”
顾长安想了很久。
“债主。”
“为什么?”
“朋友会为了我死,债主只会催我还账。”
沈青霜看着他,终于没有再问。
顾长安收起执法印,转身走出执法堂。
门外的风吹过名册封面,红印压住的地方,忽然浮出一行极细的小字。
旧卷第七,顾长安,三年前。
那一行字只出现了一瞬,随后被黑色锈屑慢慢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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