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回到杂役院的第二天,白无尘来找他。
这一次,白无尘没有带木剑,带的是执法堂的青色令牌。
顾长安看了一眼令牌:“抓我?”
“抓灵兽。”
“那你找错人了。”
“沈长老点名让你同行。”
顾长安立刻站起来:“抓我也不是不行,但要先把账算清。”
白无尘皱眉:“你为什么总觉得所有命令都和你有关?”
“因为你们青云宗下命令时,通常会顺便擦掉一个人的名字。”
白无尘没有接话。
那头灵兽从旧兽栏逃出去后,一直躲在山脚的废药田里。它身上有顾长安曾经替它挡过的剑痕,背脊长着一片不合常理的黑鳞,眼睛却还是当初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负责看守药田的杂役说,灵兽昨夜咬伤了两个人,还撞断了三根药架。
顾长安问:“它吃药吗?”
“不吃。”
“那你们为什么把它关在药田?”
“因为它跑不出阵。”
“它现在不是跑出来了吗?”
看守人沉默了。
白无尘抬手,剑气在田埂上划出一道白线:“它就在里面。”
顾长安看着那道线:“你画得挺好。”
“进去。”
“我认输。”
“你还没进去。”
“我先对结果认输。”
白无尘冷冷看他:“你若不进,灵兽会被执法堂当场斩杀。”
顾长安的目光越过药架,落在一片被咬碎的青叶上。
灵兽躲在里面,呼吸很轻。它没有再攻击人,反而把身子缩在一处干燥的泥坑里,黑鳞上的血已经结痂。
“我进去。”顾长安说。
白无尘看着他:“这次怎么不认输?”
“因为你刚才说了结果。”
“什么结果?”
“它会死。”
顾长安走进药田。
阵线在脚边发出细微的蓝光,像一圈不让人离开的水。灵兽听到动静,猛地抬头,黑色瞳孔里映出顾长安的脸。
它没有扑过来。
它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顾长安停下:“你记得我?”
灵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别怕。”顾长安把手摊开,“我这次不是来收尸的。”
灵兽仍然盯着他。
白无尘在阵外道:“它不会听你的。”
“你试过?”
“灵兽听不懂人话。”
“那它刚才为什么没咬我?”
白无尘一顿。
顾长安慢慢往前走,脚下故意踩断一根药茎。灵兽立刻往左侧偏了一下,露出后腿上一道新的伤口。
那伤口不是剑伤。
像被什么细线勒出来的。
顾长安蹲下来:“谁绑过你?”
灵兽低低吼了一声。
他没有继续逼近,只从怀里取出半块灵饼,放在泥地上。
林小满给他的那块饼已经冷了,边缘还沾着面粉。灵兽闻了很久,终于低头咬了一口。
白无尘的声音从阵外传来:“退开。”
“它刚吃东西。”
“它在装弱。”
“你怎么知道?”
“它的牙齿能咬断石头。”
“那它为什么只咬饼?”
白无尘不说话了。
灵兽吃完半块饼,忽然抬起头,黑鳞下的皮肤浮出一圈极细的灰光。那灰光沿着它的喉咙往上爬,像有人在它体内点燃了一盏看不见的灯。
顾长安伸手想退,脚下的阵线却忽然亮起。
灵兽张开嘴。
第一声像风吹过破瓦。
第二声像锁链在水里拖行。
第三声终于变成了人能听懂的音节。
“天……”
白无尘瞬间拔剑。
顾长安回头:“别动。”
“它会说话。”
“我听见了。”
灵兽的喉咙剧烈颤抖,黑鳞一片片竖起,像在抵抗某种从体内挤出来的东西。
身后的阵线忽然亮起,白无尘抬手结印。
“沈长老下令,若它再次伤人,立即斩杀。”
顾长安看着灵兽腿上的勒痕:“它不是想伤人。”
“它已经伤了。”
“那是它被逼出来的。”
“理由不是免死牌。”
顾长安回头:“你们执法堂的牌子,什么时候只管结果,不管谁先动手了?”
白无尘的剑尖压低一寸:“让开。”
“不让。”
“你打不过我。”
“我知道。”顾长安点头,“所以我准备跑。”
白无尘的眼神一冷,剑气沿着阵线铺开。顾长安没有往门口跑,反而撞向药田最深处的废水渠。
那里堆着坏掉的药架,渠口只够一人侧身通过。白无尘追上来时,顾长安已经把灵兽推了进去。
“你以为我会让你逃?”
“不是以为。”顾长安弯腰钻进水渠,“是赌你不想把剑坪的水引到药田里。”
白无尘的剑气停在渠口。
水渠下方有一条旧路,通向山脚废井。顾长安只在送水时走过一次,知道第三块青石下有塌陷,第四步必须向右。
灵兽跑得很慢,后腿的伤口不断滴血。顾长安一边拖着它,一边回头听白无尘的脚步。
脚步没有追来。
顾长安停在第三块青石前,心里忽然发沉。
白无尘没有追,是因为不想伤药田,还是因为他故意放走他们?
灵兽忽然回头咬住他的衣角,把他往右拽了一下。
下一刻,第三块青石轰然塌陷,露出黑漆漆的井口。
顾长安低头看着它:“你救了我?”
灵兽没有回答,只把耳朵压低。
他从袖中取出剩下半块灵饼:“那这半块算谢礼。”
灵兽咬住灵饼,眼睛里的黑色慢慢散了一点。
“天……衍……”
两个字落下,药田里的所有阵纹同时熄灭。
远处青云宗的钟声没有敲,却自己响了一下。
白无尘的剑尖停在半空。
顾长安看着灵兽,忽然想起天外那只黑色的眼睛。
系统没有出现。
反而是断剑在他腰间轻轻鸣动,剑芯的黑线从柄尾爬到剑锷,像一条终于找到旧路的蛇。
白无尘低声问:“你知道天衍是什么?”
顾长安摇头:“不知道。”
“你说谎。”
“我只知道它听起来不像一只灵兽该说的话。”
灵兽忽然挣扎起来,后腿的细线勒痕同时渗出黑血。顾长安看见黑血里有一粒极小的铁屑,形状和断剑芯一模一样。
他立刻扑过去,按住灵兽的脖颈。
“你做什么?”白无尘喝道。
“先认输。”顾长安咬牙,“我打不过它。”
“然后?”
“所以只能救它。”
顾长安用两根手指夹住那粒铁屑,黑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灵兽在他掌下慢慢安静,最后闭上了眼睛。
白无尘走进药田,剑光落在那粒铁屑上。
铁屑没有碎。
它只在地面上留下两个越来越深的字。
天衍。
白无尘抬头看向顾长安:“把它交给执法堂。”
顾长安低头看着怀里的灵兽。
“我拒绝。”
“你刚才不是认输了?”
“认输和交人,是两回事。”
药田外,山门的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钟声里混着一个极轻的笑。
像有人在天上听见了他们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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