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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ying on Future Memories, 2008 Bargain Hunting

Chapter 3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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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Relying on Future Memories, 2008 Bargain Hun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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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彪桌上的烟灰缸满了三天没倒。

林言每天路过的时候都能看见,灰色烟灰堆成小山,几根滤嘴歪斜着插在里面,有几根还剩一截没烧完的烟身,被掐灭时捏变了形。烟灰缸旁边散着几张外卖单,一杯没喝完的可乐,还有半盒被压扁了的红塔山。张彪不在座位上,他蹲在楼梯间打电话,嗓门时高时低,偶尔爆出一句粗口,隔着一道防火门传进办公区,像闷雷。

九月以来盛达公司的气氛像一张被反复拉扯的保鲜膜,薄得透明,随时会破。订单缩水九成之后留下来的七个人各怀心思,有的在工位上刷招聘网站,浏览器切成小窗,有人走近就迅速点开Excel;有的凑在走廊尽头抽烟,烟头扔了一地,保洁阿姨过来扫的时候骂了几句难听话。张彪属于后一种,他兜里的红塔山换成了更便宜的白沙,烟抽得更凶了,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出一层黄渍。

林言还是在拆快递。快递数量锐减到一天两三件,大多是退回的样品,偶尔夹着几封外商的终止合作函——那种A4打印纸,措辞客气,翻译过来就是"以后不做了"。他把每份函件归档到文件夹里,标签写清楚日期和客户名称,然后继续翻那个小众外贸论坛。论坛的在线人数从三十降到了二十出头,发帖量也跟着缩水,但林言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新帖子里开始出现一些以前没见过的东西:越南某小镇的布料作坊在甩库存,印尼的皮具作坊在降价,甚至有人在卖一台二手的工业缝纫机,价格低到离谱,评论区一片冷清,没人问价。

他没急着动手。他在等一个更便宜的时候。

那天的月度聚餐是周老板拍的板。他说"再怎么难大家也聚一顿",选的是公司对面巷子里的湘菜馆,人均三十,十个人挤一张圆桌。留下来的人全到了,加上周老板和他的侄子——一个刚来实习的年轻人,脑袋上顶着生硬的寸头,坐在林言对面,全程没怎么动筷子,只低头看手机。

林言是被张彪安排在角落座位的。圆桌有三个位置靠墙,椅背顶着壁纸已经剥落的墙面,其中一把是折叠椅,铁架子焊的,坐垫薄得像纸。张彪比他先到,把折叠椅拉开,朝林言一扬下巴:"新人多坐边角攒经验,这位置风水好。"他没说"新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点嘲弄——林言在这家公司两年多了,张彪还是用"新人"称呼他。

林言没有提出异议。他走过去把折叠椅拉开坐下,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桌沿刚好在他胸口的高度,夹菜需要往前探半个身子。旁边坐的是财务部的小刘,侧着身子跟另一边的人聊什么基金,胳膊肘偶尔撞到林言的上臂,像撞到一块无关紧要的家具,连声"对不起"都省了。

菜陆续上了。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干锅肥肠、酸豆角肉末、一盆紫菜蛋花汤。周老板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大家一起扛过这阵"、"外贸不会一直这样"、"年底之前肯定有转机"——全桌人跟着端起啤酒,碰杯的声音稀稀拉拉的,像塑料珠子掉在瓷砖上。林言端起自己那杯白开水碰了一下桌沿,没出声。

张彪是那桌最活跃的人。他喝了两瓶啤酒之后脸涨成紫红色,袖子卷到手肘,叼着烟在桌边比划,一会儿说"我有个哥们儿在德企,内推名额都有好几个",一会儿说"现在的行情根本不是人干的活,早撤早超生"。烟灰从他指尖簌簌往下掉,落在转盘上、落在菜碟边缘、落在他面前那半碗没动过的米饭上,他浑然不觉。

桌上的菜转了三圈,林言没怎么动筷子。他面前那盘小炒黄牛肉被人夹走了大半,剩下几片干辣椒和油渍。干锅肥肠转到他的时候他想伸手,但隔壁小刘恰好转过半个身子掏纸巾,胳膊肘把转盘顶过去了,林言的手停在半空,缩回来搁在桌沿上。他低头喝了口水,看到桌面上掉了好几处烟灰,有一撮刚好落在自己碗边的桌布上,灰白色的细粉末,还带着一点点余温。

他没擦,把那撮烟灰看了一会儿。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老板的侄子接了个电话出去了,门没关严,走廊里的风吹进来,把桌上一张外卖传单吹到林言脚边。他弯腰去捡的时候看见了张彪的脚边——一个敞开口的深蓝色帆布包,里面塞着几件杂物:一本卷了边的通讯录,半包纸巾,一个没拧紧盖子的保温杯,还有一盒红塔山。那盒烟从帆布包的侧袋里露出半个角,只剩三四根了,烟盒被揉得皱巴巴的,封面上的红塔被折出一道深痕。

林言把外卖传单放在桌角,坐直了身子。那盒烟在他脑子里停了一瞬,像一滴墨落在水杯里,慢慢散开——他想起张彪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从兜里摸出那盒烟,在桌上敲两下,抽出一根叼上。两年来他看那个动作看了几百遍,熟悉到能闭着眼睛还原每一个细节:敲两下的节奏、烟盒开口的方向、张彪左手拇指推开盒盖的力度。现在那盒烟瘪了,只剩几根,像张彪这个人一样,摊在脚边的帆布包里等最后的结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了这些。可能是那个位置看得太清楚了——他原来的工位正对着张彪的侧脸,每天八小时把张彪的抽烟、喝水、抖腿、骂电话全收进眼底,像一台安静的录像机,不喊停就不关机。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存了两年多,没用,但也没清空。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周老板结了账,大家七歪八扭地往外走,张彪走在最前面,步子有些晃,帆布包甩在肩上,拉链没拉,里面的东西窸窸窣窣响。林言跟在最后面,低头帮服务员把两个空啤酒瓶捡到回收箱里,服务员说"不用不用"他也没停,放好之后才走出包间。

走廊窄,前面的人走得慢,他跟在后面三步远的位置。快到门口的时候张彪侧身跟人说话,帆布包甩过来,里面的东西晃了一下,那盒皱巴巴的红塔山从侧袋里滑出来,掉在走廊的灰瓷砖上,弹了一下,卡在一盆塑料绿植的底座旁边。没有人看见。前面的人推开门出去了,夜风灌进来,林言站在走廊里停了一拍,弯腰把那盒烟捡了起来。

烟盒摸着还有一点张彪身上的体温。他打开盒盖看了一眼——四根,两根整的,两根被掐灭剩了半截,滤嘴上留着齿痕。他把烟盒攥在手心里,继续往前走,出门的时候外面的人正散开,路灯下几个同事在打车,张彪已经走到巷口了,背影在一个卖炒面的推车旁边晃了一下就拐了弯。

林言把那盒半截烟揣进了外套口袋里。他骑车回出租屋的路上,那盒烟贴着左边大腿的位置,硌了一路。链条还在吱嘎作响,夜风把他的卫衣帽子吹起来又放下,他骑过两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烟盒的轮廓,像确认一件东西还在。

到家之后他把烟盒放在桌上,没扔。他翻出横线本,翻到"张彪"那一页,在之前的记录下面又写了一行字:"月底聚餐,帆布包里的东西全收了,烟盒掉地上了我捡走了,四根。他下周大概不会再来了。"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然后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整的烟,举到鼻尖闻了一下——烟草味混着张彪手指上残留的劣质香水,很淡。他把烟放回去,把烟盒推到横线本旁边,和那本"极速空间"的笔记本并排放着。烟盒扁了,旧了,边角的纸皮磨得发毛,像所有即将被丢弃的东西一样,在桌角占据一个小小的、没人注意的位置。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想了一件事。他想起张彪把烟头摁在他桌角烟灰缸里的样子,每一次都摁得很用力,像在摁灭一件不关己的东西。那些烟头有些还剩大半截,张彪抽几口就掐了,浪费得很,但林言从来不说。他只是在张彪走后把烟灰缸拿到洗手间倒掉,冲洗干净放回原位,第二天张彪继续往里弹。那个烟灰缸是他自己的,从来没用来放过他自己的烟,因为他根本不抽烟。

可是那半截烟里藏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张彪抽过的每一根都带着一种极其具体的状态——焦虑的时候抽得快,半根就掐;得意的时候抽得慢,能一直抽到滤嘴发烫;接完猎头电话抽的那根最长,能剩小半截就扔,说明聊得不错。林言把这些状态也记在横线本里了,不是刻意记的,是它们自己落进去的,像灰一样,一层一层堆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他到公司的时候,张彪的工位已经空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烟灰缸倒了,外卖单扔了,可乐杯子不见了,连那把椅子的位置都被人推回了桌底。后来听人说张彪那天一大早就来搬了东西,走的时候跟周老板连招呼都没打,只在前台留了个信封,里面是辞职信。全公司最后看到张彪的人是保洁阿姨,说他"脸朝下走得飞快,像欠了谁钱"。

林言站在张彪空掉的工位旁边看了几秒钟。桌面擦得很干净,没有一丝烟灰的痕迹,像一个从没存在过人坐过的地方。他转身去了洗手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盒红塔山,放在洗手池旁边的窗台上,想了想又拿回来了,重新揣回兜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坐在工位上啃面包,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喂了一声,顿了两秒,然后说:"林言?我是肖妙。"

他愣了一下。肖妙怎么会有他的手机号,他想不出来——高中毕业之后两人没留过联系方式,班级QQ群里也没有单独加过好友。"上次聚会,"肖妙在那头说,"我找你旁边的人要的号码。你那天晚上骑自行车回去的对吧?链条在响,我听见了。"

"嗯。"

"有件事。"肖妙的语气很直接,没有铺垫,"我这边出版社最近在做一个外贸手册的编译项目,需要人帮忙看一些英文商务资料,按字数计费,你英语怎么样?"

林言啃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还行。"

"那就行。我把资料发你邮箱,你看一下,觉得能做回我。"她停了半秒,"不急,你这两天给我答复就行。另外……"她顿了一下,"你那个链条该换了,上点油也行,听着太费劲了。"

电话挂了。林言把手机放下,看着桌面上半块面包,脑子里转了一圈。肖妙那个电话来得毫无征兆,像一颗石子从很远的湖面扔过来,水波不大,但确实荡了一下。他在高中三年里跟肖妙说的话加起来可能没有这通电话长,但她递过羽绒服、捎过一句"不想来就别来",现在又拨了这通电话,每次出现都不带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一台精准的机器,只做必要的事。

他把那半根烟从烟盒里抽出来看了看。一根半截的,张彪抽到一半掐灭的,滤嘴上留着深深的齿痕。他把烟搁在笔记本的页面上,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当天的记录下面又写了几个字:

"肖妙——出版社编译项目,英文资料。链条该上油了。"

那天下午他点了邮件里的链接,下载了那份资料——是某国外商会发布的中小企业贸易指南,三十多页,专业术语密集。他花了两个晚上整理完,发回给肖妙的时候顺手备注了几个他觉得原文翻译不够准确的条目。肖妙回了一句"收到了"和一个红包,红包封面写着"翻译费"。林言没收那个红包,回了一句"下次再说"。

那盒半截烟一直放在他桌上。他没扔,也没抽,就那么放着,和横线本并排。有天晚上他翻开笔记本,把张彪那页从头到尾重读了一遍——从入职第一天的记录写到最后一笔"离职,走人了",中间两年多的篇幅里塞满了细节:张彪的外贸话术、张彪接客户电话的套路、张彪报给供应商的压价区间、张彪跟货代的返点比例。那些东西曾经让他觉得只是边角料,现在他翻回来看的时候忽然发现,那是一个外贸老油条踩过的所有坑和淌过的所有路,以碎片的形式散落在一个被他瞧不上的人的本子里。

林言从烟盒里抽出第三根——一根整的。他把烟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没闻,把它夹在笔记本的那一页中间,合上了。那一页从此多了一个薄薄的凸起,像一枚书签,标注着一个被很多人抽过、但没有一个人真的抽完的段落。

他在那页最后一行的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烟灰缸可以不倒,等人来弹。"

外面下雨了,雨点敲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把笔记本推进抽屉里,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他想起了张彪最后那天踹他工位时说的话——"你这种没背景的小透明,迟早跟着公司陪葬。"他把那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遍,然后轻轻翻了个身。陪葬这个词不太准确,他在灰烬里站起来了,手心里攥着一盒只剩四根的半截烟,其中有几根还没燃尽。

窗外雨声渐密,他闭上眼睛之前摸了一下枕边的笔记本封皮,那根夹在中间的烟隔着几十页纸顶出一个微小的弧度,像一座还没开始建的地基的第一道标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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