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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ying on Future Memories, 2008 Bargain Hunting

Chapter 4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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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Relying on Future Memories, 2008 Bargain Hun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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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板秘书打来电话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林言刚把当天最后一份快递单录入系统。电话里说"明天上午九点公司大会议室,全员参加",没说具体什么事,但林言从秘书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压着兴奋的绷紧感——那种气息他这两年多来第一次在这家公司听到。

他挂了电话继续翻论坛,但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全员这个词在九月底的盛达已经有点勉强了——走了一半多的人之后,"全员"充其量就是七个人围一张会议桌,还有三把椅子空着。他想起之前几次"全员会议"的场景:周老板站在白板前骂行情、骂客户、骂汇率,底下的人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应一声"嗯",会议就散了。

明天不同。他隐约觉得自己知道原因。

那天下班前林言把工位收拾了一遍。他搬到张彪以前的位置已经快两周了,桌面比刚搬来那会儿多了几样东西:一个黑色文件夹、一本新的横线笔记本、一杯刚倒满的凉白开。靠窗的视野确实比原来墙角的开阔,但他发现自己还是习惯把电脑屏幕调到最暗,跟之前在墙角一模一样。那种低调不是装的,是一种根植在骨头里的肌肉记忆——如果一个人在暗处待了够久,哪怕走到亮处也会不自觉地收缩轮廓。

晚上他接到肖妙的电话。翻译项目的后续稿费结清了,肖妙问他收没收到转账,他说收到了。"对了,"肖妙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公司最近怎么样?上次你说订单缩水严重,还撑得住吗?"

林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灯:"有一个小订单在谈,东南亚那边的,应该能签。"

"那你挺厉害啊,这个节骨眼上别人都在跑,你还能往外拿单子。"肖妙的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没有夸大的情绪,"你们老板怎么说?"

"还没正式说。"

"那你明天等着被夸吧。"肖妙笑了一声,"挂了,你早点休息,别老翻你那个破论坛熬到半夜。"

电话挂了之后林言愣了一秒——他从来没告诉过肖妙自己在看论坛,她怎么知道的?随即想起来上次聚会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晃了一下,可能被她扫到了论坛的界面。他不确定她看清了多少,但至少记住了"论坛"这个信息。这让他对肖妙的观察力多了一层判断——她跟他一样,也是那种"坐在旁边就把什么都收进眼底"的人。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林言推开大会议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周老板在最里侧的主位,面前摊着一沓打印文件,保温杯拧开盖子晾着冒热气。其他几个老员工分散在长桌两侧,各自占了一个位置,剩下一侧靠墙的空位还空着几把椅子。林言扫了一圈,视线落在靠门边的位置——一把灰色的折叠椅,铁架管壁已经生了锈斑,坐垫的黑色皮革裂了几道缝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它被摆在一个没人会主动坐的地方,紧挨着文件柜和墙角的盆栽,椅背几乎要贴到柜门上。

林言走过去坐下了。折叠椅的高度比正式会议椅矮一截,他坐下之后视线刚好跟桌沿平齐,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周老板的脸。坐垫的海绵塌陷了大半,铁架管硌着大腿外侧的骨头,他调整了一次坐姿才找到一个勉强能撑住的角度。

旁边的一个老员工瞟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可能是想提醒他"这椅子不稳",也可能是想说"你怎么又坐边上了"——不管哪句,最终都没出口。

九点整周老板咳了一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今天叫大家来的意思,"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在扫到林言那处的时候停了一拍,"就一件事。我们公司下周签一笔新订单,金额不大,三万多美元,但在这个行情下能拿到单子,说明还有活路。"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林言坐在折叠椅上没动,铁架管的凉意隔着裤子的布料一直往骨头上渗,他稍微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

"这单子不是老客户推荐的,也不是展会上接的,"周老板继续说,视线直接落在林言的方向,"是林言找到的。东南亚那边的手工皮具代工,七家小作坊拼出来的量,他一个人谈了五天的邮件,把价格和供货周期全部敲定。我干了这么多年外贸,见过那种底下员工能干事干成事的,但没见过在这个行情底下还能从犄角旮旯里挖出东西来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财务小刘率先转头看了林言一眼,眼神从之前的"哦那边坐着个人"变成了"咦这人居然还能这样"。另一个老员工把胳膊搭在椅背上,侧着身子打量林言,好像第一次看清楚他的长相。

周老板站起来,从白板底下抽出一支新的白板笔,拧开盖子,在干净的白板右上角写下"林言"两个字。字很大,笔画顿得用力,下面画了一道横线。"今天开始林言从助理升业务主管,底薪翻倍,提成比例调高两档。相关手续人事这两天会办。散会。"

他搁笔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小刘站起来的时候经过林言旁边,拍了拍他的椅背,没说话但递了一根烟过来。林言摆手说不会抽,小刘把烟夹回耳朵后面走了。另外两个老员工也走过来,其中一个说了句"恭喜啊",声音里带着某种刚开始适应新称呼的试探,像在试一双新鞋合不合脚。林言朝他们点了一下头,把折叠椅推回墙根,站起来的时候大腿外侧被铁架硌出两道浅浅的红痕,隔着裤子都能摸到凹印。

他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个名字,然后又看了一眼墙边那把折叠椅。椅子推回原位之后和旁边的文件柜几乎贴在一起,从会议桌的角度望过去根本看不见它。它灰扑扑地缩在盆栽和柜门之间的缝隙里,等待下次有人需要它的时候被抽出来打开。

林言从口袋里摸出那盒红塔山——还是张彪掉的那盒,剩下两根了。他把盒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那层薄薄的烟草碎末,然后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把烟盒搁在窗台上,风吹过来,薄纸盒微微鼓了一下。他没抽烟,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灰白色天空,目光落在楼下巷口的早点摊上。摊主在收拾塑料凳,一把一把摞起来靠在推车旁边,跟那把折叠椅差不多的颜色——灰扑扑的,被人坐完了就收起来堆在一起。

他站了大概两分钟,转身走回办公区。新工位在靠窗的位置,今天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桌面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条。他坐下来,把那份手写的东南亚代工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每个报价数字重新核算了一次,确认没有任何误差之后把文件夹合上,放进抽屉左上角。抽屉里除了文件夹还有那本横线笔记本,他摸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写道:

"九月三十日,全员会议。周老板宣布升主管,底薪翻倍。七个人在会议室,我坐的是靠墙的灰色折叠椅,坐垫海绵塌了,铁架硌腿。白板右上角写了名字。折叠椅推回墙根之后没人看得到。"

他停了一下,在下面又补了一行更小的字:"但椅子还在那儿。下次没人坐的时候,我可以自己把它收起来。"

中午他没出去吃饭,从抽屉里翻出一包压缩饼干掰了两块,就着温水咽下去。手机震了一下,肖妙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问号。他回了个"成了"。肖妙秒回了个"嗯"和一个地址——"晚上七点,杭城临平南苑街老地方面馆,请你吃面。"

他看了眼地址,把手机扣在桌上。

傍晚六点半林言骑车到了临平南苑街。那条街窄,两边是老式居民楼,一楼开满了小铺子:五金店、理发店、一家卖散装酒的、还有肖妙说的那家面馆——门脸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招牌是白底红字手写的"老地方",灯箱坏了一个角,用透明胶带粘着。

他锁好自行车推门进去,看见肖妙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面前已经摆了两碗面,一碗雪菜肉丝、一碗片儿川,都冒着热气。她抬头看他一眼,下巴朝对面椅子点了点:"坐下吃,别发愣。"

林言坐下才发现那把椅子也是折叠的。金属管、皮革坐垫、靠背比正常的矮一截,跟盛达会议室那把几乎一样。肖妙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椅子,夹了一筷子面,随口说:"店小,位置不够,平时这椅子都收在墙边,有人来了才打开。"

林言拿起筷子,低头吃面。片儿川的汤底咸淡刚好,笋片切得薄,肉丝嫩,面煮得偏硬一点,是他喜欢的嚼头。他吃了大半碗的时候肖妙已经吃完了,把碗推到一边,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像上课时那种前倾的姿势。

"你们公司会给你单配办公室吗?"她问。

"不会。工位还是原来那个,靠窗的。"

"挺好。"肖妙点了下头,"别搬到大办公室里就行。大办公室的椅子都是固定好的,搬进去容易,再搬出来就难了。"她说完这句忽然笑了一下,表情淡淡的,"你以前坐的那种墙角工位,其实是好位置。没人看得到你在干什么,你做什么都是你自己的节奏。"

林言放下筷子看着她。肖妙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肖妙先移开眼睛,从兜里摸出手机看时间。"行了,面我请了,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升了主管别迟到。"

林言站起来,把那把折叠椅推回墙根——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椅背贴着墙面卡进两台摞放的煤气罐和一台旧冰柜之间的缝隙里,从门口的角度望过去完全被挡住。他推门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已经隐在暗处看不见了。

骑回去的路上风迎面灌,链条还是吱嘎响,但他今天骑得不快。脑子里转的不是升职的事,是那把被推进墙根隐没不见的折叠椅。他在盛达坐了两年多的墙角工位,也像那样隐在杂物之间,从门口的角度望去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一直在那里积累——把张彪的话术记下来、把周老板骂街的规律摸清楚、把论坛里那些无人问津的信息一条条码整齐。那把椅子不管有没有人看见,承重的那几条铁管从来没有弯过。它撑住了一个人的重量两年多,直到那个人自己站起来把它推回原处。

夜风把卫衣帽子吹起来又吹落,他骑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看见对面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某种无声的序列信号。他在等红灯的间隙把手伸进口袋摸了那盒红塔山——只剩最后一根了。烟盒瘪成了一层薄纸,里面的烟孤零零地躺着,滤嘴上没有齿痕,是一根完整的、没被任何人抽过的烟。

他决定留着它。不抽,不扔,就放在那本横线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旁边,跟张彪的半截烟夹在一起。一根完整的和几根半截的,像一道没写完的句子——有些段落被人掐断了,有些还在等那个点燃的瞬间。

回到出租屋之后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摸到桌前坐下来,掏出横线本翻开到"折叠椅"那一页,在底下又画了一幅速写:一把椅背朝外的折叠椅靠在墙角,椅面朝下,四条铁管收拢在一起,像一个叠好的自己。画完之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椅子可以叠起来,但铁不会变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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