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推开公司玻璃门的时候，打卡机显示八点三十一分。
往常这个时间，办公区已经有人接电话了——打印机嗡嗡地热着，键盘声稀稀落落地响，饮水机加热的咕噜声时不时从茶水间传出来，混成一种他习惯了的白噪音。但今天早上整层楼都安静着，只有走廊尽头那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管在啪嗒啪嗒地闪烁，像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他的工位靠窗。坐下之后先看了一眼邮箱，未读邮件十三条，比平时少了一半。其中十一条是系统推送的行业资讯和货代报价，剩下两封来自周老板——一封是昨晚十一点多发出来的，标题写着"明早九点全员开会"；另一封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发的，内容只有一行字："形势不好，大家心里有数。"
林言把两封邮件都标记为已读，然后点开那个外贸论坛。论坛首页比平时热闹得多，置顶帖换了新的，版主用红色加粗字体写着："请各位同业理相互交流，不要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市场有波动，但机会永远存在。"
下面第一条跟帖是匿名的："三个月的单子，两天之内全部搁置了。"
林言把那个帖子往下翻了几页，然后最小化窗口，打开邮箱开始处理那十三条未读。行业资讯他快速扫标题，存了三条有用的到本地文件夹；货代报价他记录了涨幅数字；周老板的两封邮件他没有再看第二遍。
办公区开始陆续来人。第一个推门进来的是做财务的小刘，脸色很白，手里攥着一杯没揭开盖的咖啡，径直走进财务室把门关上了。第二个是做单证的老陈，公文包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发呆。第三个、第四个——每个人进门时的表情都差不多，不是惊恐，是一种钝的重，像被什么东西从后脑勺闷了一下，还没彻底反应过来。
林言注意到今天没人跟他打招呼。平时虽然交往也淡，但至少会点头或者侧一下身子。今天每个人经过他工位都目不斜视，好像他已经融进了墙壁和文件柜的底色里。这对他来说反而自在，没有任何不适。
九点整，周老板从办公室走出来。他没拎平时那个泡枸杞的保温杯，手里攥着一沓打印纸，边缘被捏得皱巴巴的。他走到办公区中央站定，扫了一眼坐着的六个人——昨天还有人请假没来，今天全员到齐了，包括那两个已经交了辞职信的。
"我不绕圈子了。"周老板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昨天晚上我给所有在谈的客户都打了电话。十三个意向客户，十二个回复我——暂停、延期、取消。剩下一个没接电话，但回了一封邮件，说'目前暂时没有新的采购计划'。"
他顿了一下，翻了一页纸："上个月我们还在谈的订单总额是三十六万七。今天早上重新统计了一遍，还没有收到取消通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三万多一点。九成都没了。"
办公区彻底安静了。安静到林言听见窗台上一只鸽子跺了两下脚，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咕咚声。
"我不是要吓你们，"周老板的语气松动了半度，像一张纸被水浸湿了边缘，"我就是告诉你们实情。想留的，公司还能发一段时间的工资；想走的，我这边随时批，不用等三十天。"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门没关严。几秒后门缝里透出他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动静："喂，老杨……对……你帮我问问那边的情况……"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被门缝夹住，听不清了。
办公区安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小刘从财务室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有人要办手续的，来我这里拿单子。"
林言没动。他看见老陈站起来，脚步沉沉地走向财务室；看见另一个业务员开始刷招聘网站，浏览器切成小窗，屏幕上投出"销售 杭城 急聘"几个字；看见角落里的实习生已经把个人物品收进了一个布袋子里，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住了，像在等什么。
林言收回视线，打开论坛。置顶帖下面多了几十条新回复，有人在聊市场趋势，有人在问哪个品类还稳得住，还有人贴了一张表格截图——自家公司的订单状态，后面跟着一片红色的"取消""暂停""待确认"。林言把那张图放大看了看，那些被标红的品类恰好跟他正在关注的东西不一样。他清单上的那几个小品类，在那张表里根本没有出现。
他把那七家代工厂的帖子又翻了一遍。印尼那家今早更新了一条："正常生产，承接小单。"越南那家没发新帖，但最后登录时间是"两小时前"，说明有人在看。菲律宾那家的帖子沉到了很后面，发帖日期是十天前，没有更新。
林言在印尼那家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本子最下面写了一行字："主流品类在退，边缘的东西浮出来了。"
中午十二点，周老板从办公室走出来，比平时早了三个小时。他拎着外套直接出了门，经过前台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桌上几张纸吹得微微掀动。那个实习生借着这个机会站起来，挎上布袋子朝门口走了出去——没有办手续，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林言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低头发现自己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短信。肖妙发来的："你们公司今天怎么样？"
"九成单子没了。走了两个。"
肖妙过了一会儿才回："你还在。"
没有问号。
林言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翻论坛。下午在线的人数比上午少了，但他注意到一个变化——开始有人发帖卖现货了："XXX品类X千件，价格好说。"留言区里偶尔有人问一句价，发帖人秒回，然后就没了下文。
林言把这些帖子挨个点开，把每个帖子里提到的品类、数量、报价记了一遍。然后他给其中两家同时发了私信，内容是一样的："清单看了，感兴趣。请提供样品照片和工厂实拍，有采购意向。"他没写数量，没写价格，先把钩子放出去。
下午两点，第二封辞职信交到了前台。这回是老陈，他把一个信封压在电话机下面，没跟任何人说就走了。他的工位上还留着一个马克杯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他女儿的照片，六七岁，扎着两条辫子。杯子里有半杯水，上面浮了一层灰。
林言路过的时候看见了那个相框。他没有停下，走回自己工位坐了三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老陈的位置，把相框拿下来放进了文件柜最上面的空格里。然后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倒掉，杯子也放在相框旁边。他没有联系老陈，只是觉得那张照片不该被收垃圾的人直接扫走。
下午四点多，手机震了一下。论坛私信弹窗——越南那家回了："收到询价，有现货，可以寄样品。请给收货地址。价格可议。"林言把地址复制过去，附了一句："尽快寄，快递费我来。"
对方回了一个单词："OK。"
林言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了很久才慢慢暗下去。他抬起头看向办公区，小刘的财务室门开着，灯还亮着，但她人不在座位上。门口那张手续单子只被抽走了一张，说明大部分人还在"走"和"留"之间悬着。
他知道窗口期不会太长。等到大家都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些小作坊也会被人翻出来，到时候价格就不是他说了算了。他现在唯一的先手就是比别人早看了一两个月的帖子、多记了一本笔记、多存了几份询价模板。
下午五点半，张彪回来了。林言听见门响没抬头，但余光看见张彪的身影——外套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边角露出半截鼠标垫。张彪经过他工位时没有停步，径直走到自己位置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安静，不骂不摔，就是快速地把桌面上的东西分拣：有用的装走，没用的扔进垃圾桶。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收拾完他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桌面，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视线在空荡荡的办公区里环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言身上。
"你还不走？"张彪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里很清楚。
林言抬起头看着他。
张彪张了张嘴，第三次才发出声音："……行吧。"他推开门走了。门合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咔嗒一下。
林言低下头继续翻论坛。私信窗口还亮着，越南那家的消息还在。他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什么也没回——该说的已经说了，剩下就是等样品寄到。
办公区只剩他一个人了。日光灯管又啪嗒响了一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是暗下去的屏幕，屏幕上映着天花板灯管的影子和他自己模糊的轮廓——灰T恤，偏瘦，跟旁边文件柜的阴影差不多厚。
他按了一下键盘，屏幕重新亮起来。打开邮箱，给周老板写了一句："越南有一家工厂可以寄样品，品类符合我们现在的方向。收到样品后我会评估，到时候交详细报告。"点了发送，然后把电脑关了。
走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巷口的炒面摊刚出摊，锅铲和铁板碰撞的声音清脆地传过来，混着葱花炸开的香气。林言站在门口停了一拍，偏头看了一眼那个摊子，然后转身走向停自行车的角落。链条上周上过油，今天响动小了很多，只有偶尔一声金属的轻磕，像在说"我还在"。
骑出去两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亮了。肖妙发来一张图片——她用手机拍的桌面，上面摊着一本翻开的贸易指南，旁边放了一杯茶。图下面跟了一行文字："你那边需要帮忙查什么资料，发给我一起翻。"
林言看着那行字直到红灯变绿。身后的电动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才把手机揣回口袋，蹬车穿过十字路口。
九成订单消失的这一天，他骑过临平南苑街的时候往那家面馆的方向看了一眼——灯还亮着，招牌上坏了很久的那个角被老板重新用透明胶粘了一次，灯光透出来的时候比以前均匀了一点。
他继续往前骑。链条声一路安静地陪他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论坛私信，来自菲律宾那个他以为已经不在了的账号——只有一行字："我们也有货。你要不要？"
林言站在家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没转，先用另一只手截了图。然后转开门锁，进屋，开灯，坐下来，把横线本翻到"菲律宾"那一页，原本写着"待确认"三个字的括号后面，他添了一个字："活。"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