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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ying on Future Memories, 2008 Bargain Hunting

Chapter 7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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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Relying on Future Memories, 2008 Bargain Hun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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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彪帆布包塞满的时候是九月二十五号上午十点二十三分。林言之所以记得这个精确的时间,是因为他刚把当天第二封询价邮件发出去,邮件系统自动生成的时间戳就挂在屏幕右上角——十点二十三。

帆布包的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张彪用力扯了两下,拉链头崩飞出去弹在文件柜上,叮的一声脆响。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把帆布包的开口往桌面上一折,把那些没来得及拉严的杂物塞得更紧一些,然后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自己的工位。

桌面上还剩了几样东西:一个保温杯,杯盖拧歪了,里面的隔夜茶在杯口凝了一圈褐色茶渍;一本翻烂了的《外贸英语三百句》,书脊裂成三段,用透明胶带贴过两次;两包未开封的白沙,压在键盘底下;一只黑色鼠标垫,边角磨出了白色绒毛。张彪伸手把那两包白沙揣进兜里,又想了想,把鼠标垫也卷起来塞进了帆布包的边缝里。

林言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偏过头看了那一眼。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从张彪的桌面上收回来,继续盯着屏幕——印尼那家作坊今天上午发来了第二封邮件,附了四张手工皮包的实拍照片,背景是作坊的水泥地,光线偏暗,但皮料的纹理和走线清晰可辨。他把照片放大看了两遍,放大到像素颗粒都在跳动的那种程度,确认了缝线的均匀度和皮边封蜡的工艺水准,然后在横线本上记了一笔:"样品质量预判:中上,可接受。"

张彪收拾完东西之后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原地,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喘了两口气,像刚干完一桩体力活。他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扣,露出里面发黄的背心边缘,衬衫后背被汗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九月末的杭城,暑气已经退了大半,但人在焦躁的状态里总能捂出一身粘腻的汗。

"老陈走了?"张彪忽然问了一句。声音是冲着办公区方向的,但没看任何人。

没人回答。做单证的老陈昨天下午交的辞职信,今天就没来上班了,工位上剩的马克杯和相框已经被林言收进文件柜了,桌面上被保洁阿姨擦了一遍,擦得很敷衍,还有半圈水渍留着,像一个被擦了一半的人影从桌面上淡出去了。

张彪没等到回答也不在意。他迈步开始往外走,帆布包挎在右肩上,装得太满了,每走一步都在他身侧晃荡,磕着他的大腿外侧。他走得不快,但步子踩得很重,像每一步都在跟地板较劲。走到林言工位旁边的时候他停住了。不是那种自然地减速停下来,是忽然站住了,左脚还在半空就落了地,发出一声不太自然的闷响。

林言感觉到自己右侧有影子压下来,像一块布帘忽然被扯下来遮住了窗户的光。他没有马上抬头,先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面上——那上面还开着论坛私信的页面。然后他才侧过脸向上看。

张彪就站在他工位的右侧。距离很近,近到林言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隔夜烟和出汗后干涸的盐味混在一起,还有那件灰蓝色衬衫领口上残留的洗衣粉气味,淡得像刚被水冲走的肥皂泡。张彪低头看着林言,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一时半会读不清。

"你还没走?"张彪问。他今天第二次问这句话了。

林言说:"还没。"

"你以为你留下来能捞到什么?"张彪的声音忽然往上提了半度,像一根被拉紧的弦,"老板自己都在往外打电话求人找路子,你以为你守在这工位上能守出花来?"他右手从帆布包侧面抽出来,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刚点着的烟,白雾从滤嘴和唇缝之间溢出来,往上飘着,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灰白色的线。

林言没接话。他把桌上的横线本合上往抽屉方向推了一下,动作不大,但指尖贴着本子的皮面滑过去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张彪的视线跟着那个本子落了一瞬,又抬起来。

"你这种人,"张彪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下巴微微往前一倾,烟头几乎要戳到林言的脸跟前,"没背景、没人脉、连话都不会说几句,你知道你在外面那些公司眼里是什么吗?就是一块砖——哪里缺了就搬到哪里垫,垫完了谁还记得你?"

林言闻到了烟味。离他最近的那缕白雾飘到他鼻尖的时候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一丝焦味,像冬天的烧柴火味缩到最后的那一撮灰烬。他没有偏头躲开,也没往后退,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里,看着张彪下颌上那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在一明一灭的烟头光里时隐时现。

"我在这公司干了五年,"张彪的声音又变低了,低到像说给自己听的,"五年。雷曼倒的那天我还想着也许能撑过去,结果呢?一周不到九成订单全没了。周老板他妈的连个像样的安抚方案都拿不出来,就知道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打给谁?打给那些跟他一样自身难保的老朋友。"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烟灰积了半截,在他说话的时候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林言桌面上那张空白的A4纸上,灰色的细末滚了滚,停住了。

"你留在这儿有什么意义?"张彪忽然把夹着烟的手往旁边一甩,指节绷直了指向林言桌上那个搪瓷杯——那个印着"杭城搪瓷厂"红字、磕掉了一半漆的杯子。"你就守着这破杯子、破电脑、破桌子,每天拆几个破快递、回几封破邮件,你觉得你能干出什么名堂来?"

话音落地的那一瞬间,张彪的右脚从地上抬了起来。帆布包从肩膀上滑下去半截挂在小臂上,他抬起的那只脚——右脚,穿一双灰棕色的皮凉鞋,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纹路了——朝林言工位右下方的隔板踹了一脚。

隔板是复合板的,薄,中空,被一脚踹中的时候整个工位都震了一下。桌上的搪瓷杯晃了两晃,倒下去半截,杯里的隔夜茶泼了出来,棕色茶汤沿着桌面的纹路漫开,洇湿了那张落着烟灰的A4纸,又顺着桌沿往下滴了一滴,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碎成几颗小水珠。

张彪收回脚的时候,工位隔板右下角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边缘裂了一道半寸长的缝,白茬从裂缝里翻出来。他把烟头摁在了林言桌上的烟灰缸里——还是那个林言自己的烟灰缸,张彪用过无数次的那个——摁得很用力,烟头瘪了,滤嘴皱成一团缩在缸底。

"你这种没背景的小透明,"张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没有之前的激动和愤怒了,像一句话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迟早跟着公司陪葬。"

他把帆布包重新甩上肩膀,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远,在办公区门口停了一瞬——可能是在拉门把手——然后门被推开,外面走廊的脚步声继续远去了,最后被楼道尽头防火门关上的声音切断了,像一段录音被按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办公区里只剩林言一个人。日光灯管的啪嗒声又响了一次,频率和前几天一样,间隔均匀,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计时器。

林言低头看着桌面。那张A4纸被茶水洇湿了大半,烟灰混在茶渍里浮着,纸页已经软塌下来贴住桌面,捞不起来了。搪瓷杯倒在桌面上,杯口朝下,剩下的一点茶水已经全部淌空了,杯底朝上露出那半行残缺的红字。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剩一截未燃尽的烟草,正以极慢的速度从滤嘴端冒出最后一缕细烟,像一口气的最后一次吐息。

他把搪瓷杯扶起来,用纸巾把桌面上的茶渍擦干净,把那张洇湿的A4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然后把烟灰缸端起来走进洗手间倒掉、冲洗、擦干,放回原处。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很平稳,既没有快也没有慢,跟平时的节奏一模一样。只是他在冲洗烟灰缸的时候多冲了一遍,水流把烟灰缸内壁最后一丝焦黄色冲干净的时候他多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缸子扣在洗手台上控水。

回到工位坐下之后,他打开电脑把印尼那家的邮件重新调出来看了一遍,确认了寄样地址无误,然后给越南那家发了一封跟进邮件,问他们样品什么时候能寄出。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肖妙发的,问"今天公司情况怎么样",另一条是论坛私信,来自菲律宾那个账号,内容比上次长了一些:"我们还有一些库存,如果你感兴趣请尽快回复,我们快撑不住了。"

林言先回了肖妙:"走了第五个。我在。"

肖妙秒回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他打开菲律宾那个私信窗口,输入:"我感兴趣。请发样品清单和报价。尽快。"

发了这条消息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以便随时看到新消息弹窗。然后他靠回椅背,看着那面被踹出一个凹痕的复合板隔板。裂缝里露出的白茬边缘很锋利,他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有一点毛刺扎了一下指尖的皮肤。他收回手,坐直身体,把横线本重新打开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道:

"张彪走了。二十五号,上午十点二十三。走之前踹了我的工位,说了一句'陪葬'。隔板右下角裂了,白茬翻出来了。我擦干净了桌面,把烟灰缸洗了。"

他停了一下,在底下又写了几行小字:"菲律宾回复了,有库存。寄样地址明天确认。越南那边也快寄了。十一月初之前至少集齐三家的量,凑成一份可签的采购包。陪葬的意思是,我在这家公司从没站起来过,所以他觉得我躺的地方跟墓地是同一个坐标。"

他把本子合上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菲律宾的账号回了三个字:"马上发。"后面跟了一个邮件地址。林言把那个地址复制进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正文写了一句简单的英文询价请求,点了发送。

傍晚下班的时候他从公司门口走出来,天色将暗未暗,巷口的炒面摊今天没出摊,铁板收在推车下面,挂着一个"今日休息"的手写牌子。他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链条今天有点干涩,踩第一脚的时候吱了一声,像在抱怨。

骑出去没多远他的手机震了。肖妙的电话,他接起来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骑车。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我今天听出版圈的人说,东南亚那边的代工链现在乱得很,好多中间商撤了,工厂直接面向海外买家。你要是想抄底,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肖妙的声音在电话里比平时更清晰一些,背景音里有印刷机运转的低频嗡鸣,她应该还在单位。

林言握了一下刹车减速等红灯:"我知道。已经联系了三家,都在推进。"

"你还挺快。"肖妙的声音里有一点不明显的笑,但很快收住了,"对了,你今天说'第五个走了',是你们公司的那个张彪吗?"

"嗯。"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林言沉默了一下。右脚撑在地面上维持平衡,红灯倒计时还剩十八秒。他想了大概三秒,然后说:"踹了我的工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印刷机的嗡鸣声在那一小段空白里格外突出。

"你没事吧?"肖妙问。

"没事。隔板裂了条缝,我擦干净了。"

"你擦什么桌面。"肖妙的声音忽然变硬了半度,像一根竹签从软处戳出了硬尖,"他踹的你工位,你应该拍张照留着。"

林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行车前轮压着的那条白色停止线。红灯还剩六秒。

"拍了。"他说。

"……真的?"

"真的。拍完擦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肖妙说了一句"挂了"就把电话掐了。林言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回口袋的时候,红灯变成了绿灯,他蹬车穿过路口。夜风从侧面吹过来,灌进他卫衣的袖口和下摆,把衣服鼓起来又贴回去。他骑了一段之后才发现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踩踏板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被刚才那通电话拨动了一下,没多大响动,但弦紧了。

回到出租屋之后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开灯,而是借着对面楼的灯光摸到桌前坐下,掏出手机翻出下午拍的那张照片——工位隔板右下角的凹痕和裂缝,白茬翻出来,边缘残留了一点鞋底带下来的灰痕。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然后把它从相册里划掉,没有存档。

然后他翻开横线本,把那行"隔板右下角裂了"的铅笔字描了一遍,描得更重了一些,描完之后在下面写了一句:

"裂了归裂了。工位还在,人还在。他在纸上留了一句'陪葬',我把它翻过去,背面还能写字。"

他翻了一页新的空白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样品收件地址确认。菲律宾、印尼、越南三家同步推进。十一月初前出整体方案。"

窗外的路灯在墙上投出那道窄窄的亮线,今晚亮线偏长,可能是因为窗户没关严,缝隙更大了。林言看着那道亮线在墙面上画了一个斜斜的长条,忽然想起张彪说"你这种没背景的小透明迟早跟着公司陪葬"时的表情——嘴在动的时候眼角在抽,烟头被唾液浸湿了滤嘴,声音从低到高再到平,像一口锅烧干水最后只剩铁皮在响。

那些细节被他的眼睛收进去之后并没有翻腾起来。它们安静地落进了某个抽屉一样的位置里,和之前两年多记录的张彪的抽烟习惯、话术套路、压价区间叠在一起,变成一本越来越厚的档案。林言不恨他——恨需要很浓的情绪,林言身上没有那种浓度。他只是把这个人从边角到核心的全部细节收进来,叠好,放在一个永远不会被碰倒的位置,像收纳一件以后还会用得上的工具。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之前把横线本揣进了背包夹层里。出门的时候链条又有点干了,他蹲下来拿那根滴管挤了两滴机油上去,黑色的油顺着链节渗进去,链条重新变得顺滑。

骑到公司门口的时候,门还锁着。周老板今天还没来。林言掏出钥匙开了门,走进去的时候整层楼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在啪嗒啪嗒地闪。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放下背包,先看了一眼右边那块隔板——凹痕还在,白茬还在,没有人来修过。他伸手在那个裂口上按了一下,复合板的碎屑掉了一点下来落在桌面。

他擦掉碎屑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三封新邮件:印尼的样品已发出,附了快递单号;越南的询价回复确认了产能;菲律宾发来了一份完整的库存清单,PDF格式的,七页,排版随意得像拿手机拍的A4纸,但品类和数量写得清清楚楚。

林言把三封邮件逐条看完,在横线本上做了对应的标注。然后他靠回椅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灰白色,九月底的杭城一贯的那种灰白,像一件穿久了洗不白的旧衬衫。他想起昨天张彪站在他工位边的时候,也是这种颜色的光从窗户斜进来,打在两个人的肩膀和桌面上。今天光还在打进来,坐在这道光里的人换了,昨天那个人的鞋印还在隔板上留着一道浅浅的灰痕,但坐在椅子里的这个人已经在给三家不同国家的代工厂回邮件了。

林言低头打字。键盘的敲击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区里回响,碎而密,像冬天最早的几滴雨落在铁皮屋檐上,开始试探性地敲,越敲越稳,越敲越密,慢慢地变成一片均匀的、持续的声响,在一整座空寂的楼里独自铺开。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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