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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ven's Rewrite

Chapter 1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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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Heaven's Rewr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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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过来的时候,月光正从头顶三个窟窿眼里漏下来,落在脚背上,凉的。

草席湿透了,一翻身,皮肉跟草秆子粘在一块,沙的一声,酸味顶进鼻子里。后脑勺抽着疼,一蹦一蹦的,像里头有根筋自己在那儿跳。

超算、渗透测试、QA、第四十二版报告——每个词都眼熟,可它们像贴在别人工位上的标签,跟我没关系。

那个趴在工位上的测试工程师,屏幕亮着,代码还在跑,身后有人喊他名字,声音越来越远,隔着三堵墙。可他不在这铁皮屋里,他工位有空调,有咖啡。

我坐在这儿。

草席扎大腿,墙角返潮的土腥气贴着地皮泛上来。门缝底下漏进煤渣路的干土面子味,巷口还有泔水桶,酸腐气一阵一阵往里挤。

第一个念头:谁把我扔这儿了?第二个念头:我到底是谁?

手撑着地想起来,小臂发软,撑到一半砸回去,后脑勺磕墙上,咚一声闷响,眼前一黑,疼得抽了口气,骂了一句,声音卡在嗓子里,出来就剩半截气音。

躺了一会儿,等那阵黑过去才慢慢翻身坐起来,两手按住太阳穴使劲摁,气顺了,太阳穴还跳,但能忍。

墙角竖着面铜镜,缺了一角,花得看不清,边上一圈绿锈。摸过去,锈末子沾在指肚上。又摸火柴盒,空的,枕头底下掏出来半盒,擦了好几根才擦着,火舌呼一下窜起来,又软下去,豆大的光。

凑到镜前。

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两颊凹进去,唇色发白——一看就是常年没吃饱。眼睛倒是亮,黑眼珠大,瞪着人的时候有点愣,像刚被谁踹了一脚没反应过来。

左额压着一缕霜白的头发,天生的,夹在乱糟糟的黑发里,扎眼。

抬手拨了拨那缕白毛。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不像干粗活的,指肚上有一层薄茧——摸过改锥的那种。翻过来看,手背青筋浮着,皮肤白得发青。

右眼角下一颗小痣,淡青色,比米粒还小。盯着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不该长在这张脸上,可又说不出哪不对。

摊开右手,掌心一道旧疤,从虎口拉到掌心,颜色淡白,像干了水的河沟。疤边上有块皮肤发硬,摸上去不疼,可我想不起来怎么来的。

“纪零。”嗓子哑得厉害,两个字磨出一个坑,没人应。

灯芯噼啪两下,明一下,暗一下。

胃抽了一下,空的,酸水往上翻。这具身体饿得厉害,记忆里那些“超算”“QA”没有一顿饭实在。

墙角堆着木板条,长短不齐,码得整齐。旁边丢着几件半旧工具,扳手口子卷了,改锥磨得锃亮,一段铜丝绕成圈挂在钉子上。捡起改锥在指间转了一圈,动作熟得自己都愣了——这双手认得它。

靠门小几上扣着只粗瓷碗,碗沿缺了口。掀开,两块冷透的粗饼,掰不动,落了灰。旁边还有半碗水,水面浮着一点油星,端起来闻了闻,没敢喝。

门外有女人尖着嗓子骂孩子,野猫踩着铁皮顶跑过去,哐当哐当,一路响进巷子那头。远处有机器的声音,嗡嗡的,像什么在底下喘。

门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汗味,然后是竹篮子。一只磨得发亮的手伸进来,把篮子搁在地上。

女人跟着跨进来,头发拿灰布条乱扎着,几绺黏在额角,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腕瘦得骨头都突出来。

纪渔。这名字自己从脑子里浮上来的,同父异母的姐姐。

她先去看灯,伸手把灯芯往下压了压,火苗矮下去半截,“又点灯?油不多了。”没回头。

我坐在席上,看着她后脑勺,那根灰布条扎得紧,碎头发炸出来一圈。心里发虚——她认得我,可我不认得她,得小心别露馅。

“热。”嗓子还是哑。

她把馍掰开递过来半块,手上裂着口子,指甲缝里有黑泥,“大人都怕热。街口那家今儿多给了半块,赶紧吃,凉了没味。”又弯腰端来一碗汤,清的,照得见碗底。

咬了一口馍,干得噎嗓子,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汤是咸的,带点糊味,不热。没说话,一边嚼一边偷眼看她。她忙自己的,把篮子里的东西往外掏,几根蔫菜、半块姜、一小包粗盐,每一件都搁得规规矩矩。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昨天说过一句话,跟明天有关,跟出去有关,跟别让人看见有关。可具体是什么抓不住,越想越往深处滑,像隔着浑水摸石头,瞅见个影儿,手一伸就散了。

“姐。”

“嗯?”

“昨儿你让我补的那块布,放哪儿了?”

纪渔正把篮子往墙上挂,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就一下,短得差点看不出。

“哪块布?”她转过身笑了一下,“我昨儿说啥了?”

笑没变,嘴角那个弧度跟昨天一样,可我看得清楚,她眼底空了一瞬——不是走神,不是装的,是当真没有那个记忆了,干干净净地没了。

我咬了一下腮帮子内侧,尝到一点咸腥,把“你再说一遍”咽回去,“……没,我记岔了。”低头喝汤,汤在嘴里转了一圈,没尝出味儿。她忘了?昨儿才说的话,今天就忘干净了?我张了张嘴,又闭上。问也没用,她要是真不记得,我问了也是白问,没准还得吓着她。

饭吃得静。

纪渔从墙角抽了针线筐出来,就着豆大的灯补衣裳,件旧褂子,肘窝磨了个洞。针扎下去提上来,线跟着走,嘶——又嘶——。她偶尔抬头催两句“多吃点”“早些睡”,我应着,目光落在那根穿针的指头上,一进一出,针在她手里不抖。

后半夜纪渔吹了灯,屋里彻底黑了。

躺在席上没动,听着她呼吸慢慢匀下去。后脑勺还在跳,我告诉自己得出去看看,不能就这么躺着等天亮。

等了一刻钟,确定她睡熟了,轻手轻脚起身,摸到那柄改锥别进后腰,推开木门——门轴没响,上过油。

钻进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走,铁皮房把天挤成一条缝,月亮刚探头就给摁回去了。呛嗓子的是劣质蜂窝煤,阴沟的腥臭一阵一阵翻上来,铁皮屋顶晒了一天,这会儿还散着热气,混着干土面子味儿,说不清是啥。

贴着墙走,脚步放轻,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挪重心。

兜兜转转,绕过一口井,井沿上拴着根绳子,垂下去不知多深。又绕过一面土墙,墙上写满了字,大多糊了,只认得一个“枢”字,旁边还有半个“禁”,底下好像跟了个“区”字,看不真。

停在一架斜靠墙头的梯子跟前。锈得发红,手指碰上去铁屑黏在指尖。风一吹,吱呀响了一声。缩回手,心跳猛地快了一拍——这梯子要散架吧?可我得上。

踩上去,一级一级爬,每一下都听见锈铁在**。不敢往下看,只盯着头顶那片越来越大的夜空。

铁皮房顶在脚下铺开,高低错落,有的亮着灯,有的一团死黑。

洛玑市的夜整个摊在脚下,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昏黄的海。海中央,一座灰白色的巨塔拔地而起,直插进天。塔身没点灯,却泛着一层极淡的光,一圈一圈往上爬。

天枢塔。

盯着那光,嗓子发干。那光有章法,一段一段,一簇一簇,带着节奏,在往某个方向送东西。脑壳里嗡的一声——不对,那不是光,是代码。

闭上眼,再睁开,塔上那道最粗的光不再是一团糊了,能看出起止,看出停顿。那些停顿之间有东西在流动,数据包、指令集、校验位、纠错码——都眼熟,上辈子跟这玩意儿打了半辈子交道,不可能认错。

可上辈子?我哪来的上辈子?

眼角那颗小痣猛地一刺,像有根细针从皮肉底下扎进去,直通脑仁。嘶了一声,一扭头——视野边上,一抹蓝光一闪而过,太快了,像条鱼窜出水面,又沉回深处。

巷子里风停了,墙头那面破旗本来在响,哗啦哗啦,忽然也没了动静。整个巷子死了一样,连自己的心跳都听见了。

慢慢低下头,右手虎口那道旧疤尽头,一点蓝光正贴着皮肤亮起来,一下,再一下,又一下,亮了三下,然后稳住了,像个微弱的灯笼。

猛地抬头看塔——天枢塔那边,暗了一格。

风又吹起来了,旗子又开始响,巷子深处有狗叫了两声。我站在房顶上,手心全是汗,改锥硌着后腰的骨头。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

梯子在脚下吱了一声,我没有再往上爬,也没有下来,就站着。风灌进领口,后背一层冷汗。虎口那道疤还亮着,蓝莹莹的,像黏了块萤火虫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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