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才醒,油灯早灭了,屋里冷得缩脖子——后脑勺挨着枕头那一片先凉下去,顺着脊沟一路蹿到腰,窗缝挤进来的光白得发直,像刀划了一道。
坐起来,后脑勺枕骨那一片像有根锈钉子往里旋,旋半圈顿一下。塔上那茬事儿在脑子里泡着,捞不出整块,可又吞不下去。
摊开右手看了看,疤还是灰白灰白的。他把疤对着光翻了一下,光从疤面上滑过去,没留下什么。
趿着鞋晃到铜镜前,光敞亮,镜子里那张脸比夜里真得多——瘦,颧骨把皮绷得发亮,眉毛是散的,眼窝里那两粒黑眼珠倒还稳。
脸色黄得不对劲,蜡纸似的,连熬了十来天的人都没这么透。左额一绺白发耷到眉梢,拨开又滑下来,右眼角底下有颗青痣,日光里泛着冷,像嵌进去的碎瓷片。
他站在那儿,看眉毛的走向,看那颗痣,再看下巴的轮廓,挨个儿过了一遍,没敢定住。镜子里那个人也在看他,他怎么看都觉得那目光比自己早到了半拍。
衣裳灰扑扑的,粗布,袖口毛了,脚上布鞋,左脚尖破了个洞,露出半截脚趾头。
“记住了,”他压着嗓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刮着肉一样,“今儿起你是纪零,洛玑棚户区修东西的。”
镜子里的人没接话,光里站着,嘴角没动。
墙角木板条旁丢着个工具箱,蹲下掀开——镊子、刻刀、烙铁,铜线缠了几卷,松香小半盒。
伸手去捏镊子,指腹滑了一下,镊子“叮”一声磕回箱底。嘟囔一句“手真生”,再捏,这回稳了。
夹了一下,旋了旋,扣上——三下,顺得很,像做过无数遍似的,可那顺溜劲儿是手自己记住的,脑子反而慢了一步才跟上。
正要把刻刀搁回去,掌心里那条疤忽然热了一瞬——不疼,像有根冰棍贴着疤线划过去,麻酥酥的。
摊开看,疤没变,可那股热蹿到手腕,小臂跟着一抖,像被什么勾了一下。眼前猛地一闪,糊的——只瞧见一只手攥着个亮东西伸过来,刀刃的反光,边儿是弧的。
还没等那弧线落定,画面“啪”地掐断了,什么都没剩。
握了握拳,吐了口气。心跳在胸口里砸了两下,砸得胸口发闷。
他停了一下,等那两下过去了,才站起来,盖上箱子,拍拍灰,推门出去。
棚户区白天是另一幅光景:窄巷子被太阳一晒,闷得后背发黏,脚底下积水浑绿浑绿的,漂着烂菜叶子。
两边铁皮门陆陆续续拉开,有人泼水,有人生炉子,烟贴着墙根爬,呛嗓子,钻进鼻腔里湿柴的土腥气混着煤灰末子。
“小纪,今儿恁早?”斜对门晾衣裳的妇人冲他喊。
嘴动了,叫出“陈婶早”的时候,脑后才跟上那三个字,像从别人嘴里捡来的,搁在自己舌头上不太合尺寸。妇人没多问:“别又往塔下野,你姐昨儿还念叨。”
他点点头,慢吞吞走,步幅不大,脚尖擦着地,把每条岔口的宽度、每扇门脸的朝向都往心里塞。
巷口有面告示墙,糊得乱七八糟——寻人的、卖旧货的、官府的。最旧却贴得最高的那张写着“天枢塔观光区招擦窗学徒,管饭,月给六十文,手脚麻利者可入内场,登塔擦洗”,底下小字:“贱籍不得录用”。
他看见“天枢塔”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拇指无意识地捻了捻食指侧边——那儿没有灰,但捻了好几下。
昨儿塔上没看清的东西,他想再上去一次,可一个棚户区修东西的,凭什么登塔?
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气,眼珠子发酸,没再往下想。把告示一角捋平,记住那位置,才转身。
回到家,天擦黑了。纪渔在灶台边搅粥,见他进门,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去:“一天到晚野哪去了,人影都不见。”
“出去透口气。”他在门槛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豁口碗,碗沿缺了一小块,抵着下唇有点凉。
“透口气透到饭凉?”纪渔白他一眼,把半块烧饼掰开——渣子掉了一桌,大半塞进他碗里,“吃吧,这世上就剩咱俩了。”
碗里热气扑上来,喉结滚了一下,他把脸埋进碗沿。粥太烫,舌尖麻了一瞬,后脑勺那根锈钉子好像也跟着松了松,低头扒了两口,烧饼渣沾在嘴角也没管。
“……就剩咱俩了?”
“嗯。”她声音低了,粥勺在锅边磕了一下,“爹妈走得早,你是我一手拉大的。小时候烧过一场,差点没回来,打那以后性子就变了。”
他没接话,一口一口咽烧饼,饼有点硬——从喉咙里下去的路线他第一次觉得陌生,这身子吃过多少回烧饼,可他想不起来了,连咽东西都觉得是学别人的动作。
纪零原来是什么性子?那个烧过一场的孩子去哪儿了?这问题顶在嗓子眼,没问出来,又咬了一口饼,嚼得很慢。
夜深了,纪渔先躺下,呼吸渐渐匀了,带着一点细碎的鼾声,像猫压着嗓子打呼噜。
他侧躺着没动,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光,又摊开右手——那道疤横在掌心,暗地里泛点白,是旧伤结死后的颜色。
想起白天那半截画面,想起疤上那股热,也想起塔上那些光——不对劲,像有什么东西从塔尖往下压,压到头顶,没了,像被人挡了一下。
闭上眼,对着自己手心,没出声,只在心里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塞我手里的?
疤底下猛地一缩,像有人从里头拿指甲顶了一下。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那感觉才散,散了之后指尖还留着一小圈酥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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