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才回来,巷子口那盏破灯笼没亮,摸着墙根走,踢到一块石头,脚趾在鞋洞里又磕了一下,疼得龇牙。
索性把鞋脱了拎手里,光脚踩过青石板,凉气从脚心一路爬到后脑勺。
推门进去,灶膛火映得半面墙发红,白汽从锅盖缝里呲出来,萝卜的甜味混着柴火气。
纪渔蹲在灶前拿火钳扒拉柴禾,听见门响没回头,“把门带上,风灌进来。”嗓子有点哑,烟熏的。
用脚后跟把门磕上,在门槛坐下来,翻过鞋底磕了磕土,泥干了,哗啦往下掉。
低头看见那个洞,大拇指从里头钻出来,趾甲缝里嵌着黑泥,懒得抠,就坐着闻锅里的味。
“今儿炖萝卜。”纪渔站起身,拿勺子搅了搅锅,转过身来看他,“你昨儿不说想喝汤?我特地去老周家买了块骨头,熬了一下午。”
拍鞋面的手顿了一下,昨儿回来倒头就睡了,连晚饭都没吃几口,啥时候说过想喝汤?
没吭声,把鞋搁一边,走到灶台边探头看了一眼,汤色奶白,骨头炖得酥烂,萝卜大块,吸饱了油星。
“昨儿啥时候说的?”语气放平,跟闲扯似的。
“就昨儿晚上。”纪渔盛汤,动作麻利,“你回来的时候我还没睡,你蹲在门口洗脚,你说的。”
没接话,昨儿晚上回来时灯是黑的,姐姐早睡了,摸黑洗的脚,摸黑上的床,没人蹲门口,没人说话。
心里慢慢提了起来,脸上没显,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烫,舌尖发麻。
“好喝。”纪渔笑了,又掰饼,饼是凉的硬的,手撕成两半,大的塞他手里,自己留了小的。
这些事做得顺溜,反复练过千百遍一样,手指头不用看。
咬了一口饼嚼着,忽然问:“姐,前儿晚上你炖汤没?”
纪渔正往自己碗里舀汤,勺子顿了一下,汤溅出来几滴落在灶台上。
她皱眉想了想,想了一会儿又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种“你净瞎扯”的笑,“前儿?前儿我炖啥了?你记错了吧。”
笑得跟平时一样,两个酒窝浅浅的,眼角的纹路也跟平时一样。
可纪零看得真真,她眼神空了那么两三息,像有人把她脑子里那块东西拿走了,她去找,没找着,索性说没有。
“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喝汤,热气扑脸上,后背凉飕飕的,像有根冰棍贴着脊梁骨划了一道。
放下碗又掰了一口饼,嚼得腮帮子酸,想一件事想得入神,饼渣掉衣服上也没拍。
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姐。”忽然开口,“去年腊月你在街上被巡卫拦住那回,还记得不?”
纪渔端着碗想都没想:“记得啊,那个巡卫非说我摆摊没交钱,其实我交了,他把单子弄丢了,后来隔壁王叔来作证才放我走。咋了?”
“没咋。”又咬了一口饼,“那前年屋顶漏雨那回,你爬上去补,摔了,腿瘸了三个月。”
“那咋能不记得。”纪渔撇嘴,“那瓦片脆的,一踩就碎,掉下来的时候还以为腿要断了,后来瘸着去抓药,药铺老陈还笑我。”
“嗯”了一声,又问:“那上个月街口张婆家嫁闺女,你去吃席了没?”
纪渔停住了,筷子悬在碗上方,不夹菜也不放下,看着碗里的汤,过了好久才小声说:“张婆……嫁闺女?她闺女不是早嫁了吗?”
“你去了没?”
“……我不记得了。”把筷子搁碗沿上,声音发飘,“可能去了吧,可能没去,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再问了,把饼塞进嘴里用力嚼,嚼得太阳穴突突跳。
心里那个清单一条条划:远的全记得,近的全不记得,不是记性差,是近的被人拿走了。
谁拿的?怎么拿的?盯着油灯上的火苗盯得眼睛发酸。
说头晕,往椅背上一靠,阖了眼,姐姐好像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让自己往下沉,沉过那层黑沉到那片蓝里去,半个月试过几回知道不能急,把呼吸放得又慢又轻,像在水底憋气。
蓝光慢慢浮起来,小心地往里递念头,找那个名字——纪渔。
两个字挂在半明半暗的地方,底下多了一行黄的,像道光斑晃来晃去。
眯起眼凑近看,黄里裹着几个字歪歪扭扭跟水泼过一样,认出其中两个:冗余,后面还有,看不清,笔画糊成一团。
正想再看,蓝光忽然一暗,像灯油烧尽了,没了。
睁开眼,面前是纪渔的脑门,凑太近差点撞上去。
她一只手按在额头上,手心冰凉,指甲缝里还有劈柴时嵌的黑印子。
“你脸白得跟纸似的。”语气急了,“是不是着凉了?今天出去穿少了?”
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攥了一下又松开,“没,跑了一天腿软。”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歪,“你汤里搁啥了,我怎么喝着犯困。”
纪渔瞪他一眼,又急又气,还是转身去倒热水了。
她转身的一瞬,看着她的后脑勺——发髻歪了一边,几根碎头发贴在脖子上,汗津津的。
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头一回跟她撒谎,撒得磕磕绊绊的,她没看出来。
夜里等姐姐睡熟了才从床上坐起来,灯没吹,捻小了,一粒豆大的火。
坐在桌边,拿了根草棍在桌面上瞎划,划一个圆圈,又划一个三角形。
把几天的事往一处凑:姐姐忘东西只忘新的;词条底下写着“冗余”;城里所有人都不提塔,可塔就杵在那儿,谁都能看见。
三样拧成一股绳,绳头拴在塔上。
扭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姐姐,侧身睡着,被子裹得紧,一只手露在外头,手指微微蜷着。
烛火在她脸上晃了一下,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又松开了。
瘦,颧骨都支棱出来了,脖子上的青筋,能看见一跳一跳的。
把草棍丢了,趴在桌上,脸贴冰凉的桌面,闭上眼。
想起前世那些事——那个早就回不去的世界,那些根本不想再提的日子。
但有一件事记得清楚:任何系统里,标记为“冗余”的东西,就是要被清理掉的。
再睁开眼,把灯捻亮,火苗蹿起来,映得半面墙都晃。
盯着姐姐的脸看了很久,风从门缝挤进来,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伸手把被子往她那边拽了拽,手指碰到她手背,凉得缩了一下。
压低声音,像自言自语:“谁都可以忘了你,我不行,谁都不行。”
话音落下,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一声。
巷子里传来第一声鸡叫,天边翻了一层灰白,他坐着没动,就那么看着那层灰白一点点漫过窗纸,漫过姐姐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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