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亮就出了门。
巷口那只猫蹲在墙头上,见他跨出来,喵了一声,跳下去没影了。
他先不急着往哪去,这地方什么路数,得先看看。
早市已经开了,热烘烘的人气混着泔水翻出来的酸味,从街这头涌到那头。
卖菜的老婆子拿蒲扇赶苍蝇。打铁的抡着锤,火星子乱迸。那边替人写信的摆张破桌子,笔尖往嘴里蘸一下口水,再往纸上描。
他顺着人堆往里蹭,眼珠子四下扫,看那些普通人怎么哈腰、怎么赔笑、怎么把几文铜钱攥得汗津津的。
低头瞧了瞧自己,衣裳灰扑扑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鞋上泥点子干了又沾新的。
碰见穿好料子的,先往边上一缩,眼皮垂下去,目光溜着地皮走。
可同一条街上,另一拨人横着走。衣料子亮得晃眼,胸口别块铜牌,有的刻一道杠,有的两道。
巡卫挎刀从人堆里穿过去,刀鞘上的铜钉一明一暗。两边的摊贩不等人赶,自己就往后退,让出一条道来。
纪零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看明白了,这地界把人分了等,脸上不写,但一看就懂。
拐进街角的茶摊,挨着说书台子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叶子碎,全沉在碗底。
说书的是个干巴老头,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醒木一拍——啪!满堂静下来。老头呷口茶,慢腾腾开口:
“今儿个讲讲这席位。人打娘胎里出来,天地就给他留了一张座。座分九等,从九到一。席高的吃香喝辣,说话顶事。席低的跟路边的草一样,踩死都没人问。”
底下有人插嘴:“没席的呢?”
老头眯眼,半天才说:“没席的,天地不认。命不值钱。风往哪吹,就往哪飘。”
纪零握碗的手紧了紧,没席,天地不认。
昨晚那片蓝光里跳出来的“未注册”三个字,一下就对上号了,原来在这地方,那叫无席。低头看碗里,碎叶子浮着转圈,跟自个儿似的,没根没绊。
他没急着走,一碗茶喝了快半个时辰,把老头的话一句句嚼碎了咽下去。日头高了,晒得后脖子发烫,才丢下两文钱起身。
出了茶摊往城中心走,路越走越平,碎石子换成青石板,青石板磨得能照见人影。
两边的房子也不一样了,铁皮顶变灰瓦飞檐,檐角描着金漆。那股子泔水酸味散了,换成一股凉丝丝的香,说不上来是什么,像冰化开那种,冷得扎人。
那根塔越来越近,灰白色,直捅到天上,底下的铜门关得死紧。
塔前一道长阶,汉白玉的,一阶一阶铺上去。阶上时不时有人上上下下,但不靠脚走——是飘的,脚底下踩团云或者踏道光,袍角荡起来,鞋底干干净净。
阶下跪着一大片人,脑袋低到地上,肩膀缩着,脊背弓成一样弧度,远远看去像一片灰扑扑的石头。那些飘着的人从他们头顶过去,连眼皮都不带抬的,像看不见他们一样。
风从长阶那头灌过来,带着一股凉丝丝的、说不上来的味儿,混着阶下的土腥气和汗味儿。阶下没人抬头,也没人出声,只有跪久了的人偶尔挪一下膝盖,鞋底蹭过石板,沙的一声,很快又被风吞了。
纪零站远了看,仰得脖子发酸,也不肯低头。
塔白天不发亮,就是根灰白的柱子杵在那儿。可越是看得清,越觉得心里沉得慌。满城的人,谁高谁低,全凭这根塔划道道。
跪着的死跪着,飘着的照飘,中间那道线,没人敢迈过去。
绕到塔基侧面,那里贴了张告示。他不敢走太近,远远先扫了一眼四周——没有巡卫,也看不出那塔对自己有什么反应,才慢慢凑过去。
告示风吹日晒的,纸都卷边了,底下压着更旧的一张。
“天枢塔观光区招擦窗学徒一名,管饭,月给六十文。”
一个字一个字读下来,读到最末一排小字停住了——贱籍者,勿入。
那四个字扎眼睛,盯了半晌,后脑勺都发麻了。贱籍,这身子算不算贱籍?不知道,只记得昨夜那片蓝里,他连号都没有。真要排,怕是连贱籍都够不上。
他又看了一眼塔身。那么高,满城的云光都绕着它走。飘着的人那么多,法术随手就有,偏偏还要招人上去擦窗。是塔身不许施法碰,还是里头另有门道?他想不明白,只觉得这活既然贴出来,就说明有凡人能上去的道——只是那道门,不一定朝他开。
一个连跪的资格都没有的人,凭什么去应聘?
咽了口唾沫,把心里那点慌压下去,转身往回走。
快到巷口了,墙根底下俩闲汉蹲着嗑瓜子。嗓子压得低,街上静,他听得真真的。
一个说:“听说了没?”
另一个说:“哪桩?”
“城西王秀才家那个,出事了。有人传,是让塔给记上了。前两天还好好的一个人,后来就再没人提了。”
“啥意思?”
“还能啥意思。塔要让谁没,谁就跟从没来过一样。连他亲爹娘,都当没生过这么个儿子。”
那个闲汉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瓜子皮掉在地上,风吹了一下,滚出去半尺远,停住了。另一个闲汉没接话,只把嘴里的瓜子壳啐了出去。
纪零的脚钉在了那儿,塔要让谁没,谁就跟从没来过一样。
这话跟他昨夜里那念头一碰,后脊梁一阵发麻。忘,原来是这么个忘法,不是记性不好,是有人硬生生把人从头到脚薅出去,薅得干干净净,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存在过。
那姐姐呢?她忘了的那些,是不是也有人在后面一根一根地薅?
萝卜汤,空了的那两三息,词条底下那行黄字——冗余,待处理——一个个往脑子里跳。
他扭头看了眼塔尖,脚底下动了动又收回来。现在冲过去,门都摸不着。
袖子里头,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他转身,步子越迈越快,到后来干脆跑起来。
天黑下来了,巷子里的灯还没点,墙角的影子一团一团的。脚底板拍在青石板上,咚咚的,跟心跳撞在一起。跑得后背出了汗,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
天黑前得回去,看看灶上还有没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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