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衣裳大出两个号不止,他两只手抻着领口往下拽,袖口叠了三折,腕子才肯露出来,灰扑扑的粗布,胸口别着块木牌,上头刻“外编”俩字,笔画浅,指肚蹭过去微微扎人,翻过来,背板上一排倒刺,毛糙糙的,跟拿锯子拉过似的。
纪零掂了掂那块牌,轻得不像有分量,倒像他这号人的命——丢到哪儿都不带响的。
领路的杂役一张圆脸,年纪不大,嘴碎得能磕瓜子,一把抄过纪零怀里那包干粮:“你算赶上好时候了,外编能进塔身外区。”嘴就没停过,“头一天,我跟你讲——别摸,别问,别一个人走,跟大溜儿混着,你这条小命还能囫囵着搁你自己身上。”
纪零点了点头,眼睛已经不在他脸上了。
天枢塔,这回是杵在鼻子底下了。以前隔几十里地远,只晓得它高,高得没边,真站到根底下,那“高”字就变成一堵实墙,从脚底下截天截地地往上拱,把半边天都挤没了。
他仰脖往上望,颈椎骨嘎嘣嘎嘣响,后脑勺快贴到脊梁沟了,顶还是藏在灰蒙蒙的云气里,瞧不见。
塔壁上吊着几十个黑点子,绳子拴着,风一荡就横着飘,跟晒衣裳似的,那是擦窗的,隔远了看,就一群苍蝇趴在墙上,猛一阵风过来,人连着索整个甩出去,荡成个弧。
纪零吸了口气,塔根灌过来的风又凉又腥,像是高处有什么东西烂了,混在风里往下泼,后脖颈子一紧,汗毛全支棱起来了。
妈的,这不是干活,这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
圆脸回头,腮帮子扯出一个笑:“腿软了吧?软就对了,从上头栽下来一个,连骨头渣都收不齐整。”
纪零没搭腔,闷头跟了进去。
栈道是木头钉的,贴着塔身一圈一圈旋上去,板面被人脚底板磨得锃亮,踩上去咯吱咯吱,每一脚都得问一句——这板子受不受得住。
他一边走一边拿眼角扫塔壁,白天这墙灰扑扑的,死眉塌眼,跟路边随便一块石头没两样,可他晓得不对,那层蓝就压在墙皮底下,像水,被一层薄冰兜着,你在冰面上走着,底下一涌一涌的,一脚踩漏了就是灭顶。
上到半腰,一个五大三粗的工头截住他,二话不说把他提溜进一只吊篮,拽出两根皮绳就往他腰上缠——一道,两道,三道,收紧的时候他胸口那口气差点上不来。
扣死了,工头一巴掌拍他肩膀上,拍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栽。
工头说:“眼睛放亮点,绳子松了就喊,喊不出就认命。”
吊篮放了下去。
风一下子就灌满了耳洞,不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跟有人端着凉水往他脊梁沟里浇,他两条腿绷得跟铁条似的,十根手指抠进吊篮沿的木头缝,指甲盖都嵌进去了。
闭了眼,又睁开,闭上是一片黑,睁开是天旋地转,来回折腾了四五趟,那股往下坠的虚劲才慢慢压下去。
等他终于敢探头往下瞅,底下的人已经成了芝麻粒,黑的白的,在灰石板上慢吞吞地挪,隔了上百丈,分不清谁是谁,只一堆会动的小点。
吊篮外头挂了个木桶,水浑着,漂着一层油花,他学旁边那人的样伸手去够抹布,布一入水,凉得他牙关一紧。
往墙上一捺,水痕拖出来一道长印,叫风一舔就干了,他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擦,指头却有意在墙皮上多按了几息。
一挨上去,指尖一麻,来了。
那层蓝,薄得像一口气,从他指腹底下沁出来,整面墙跟着一颤,蓝从那一点往外泅——不是流,是淤血从青皮下头渗,慢得让人起急。
墙皮底下有东西在拱,一道一道的纹,粗细不一,像树根在冻土底下乱钻,全往塔顶那个尖上拧,跟昨夜塔顶看见的那片光,是同一条路子,他想再看深一点。
“喂——”一声吼,从斜上方劈下来,砸得他肩膀一缩。
他扭脸,对面吊篮上头多了个人,黑衣,腰间别着家伙,一双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钉着他,跟鹰瞅耗子似的。
“你——手,收回来!”
纪零脸上堆出个笑,比哭还难看,手缩回来,胡乱往墙上抹了两把:“头回上高,手生,手生。”
那人又足足盯了他五息,才拽了下绳,吊篮嗖地升了上去,人影在栈道拐角一没,纪零才觉出后领子湿透了,攥在手里能拧出水来。
这塔上,眼线比苍蝇还密。
晌午歇下来,几十号人挤在外区一个棚檐底下啃干粮,纪零蹲在最外头,离人堆半步远,硬饼子硌得牙根发酸,一口一口慢慢磨,眼睛没闲着,四下乱转。
旁边蹲了个黑脸汉子,年纪不小了,面皮糙得像砂轮子,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跟他搭话:“塔分九重,咱们擦的,顶天了到第二重,再往上,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
纪零头往他那边偏了偏,声音压得很低:“上头是什么?”
黑脸汉子一抹嘴角的饼渣:“谁晓得,有人讲是神仙住的,有人讲是饿鬼蹲的,反正上去的下来的没几个。”他忽然凑过来,嗓门压得只剩气音,“兄弟,我多一句嘴——在这地方,眼珠子活一点,命不值钱。”
纪零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仰起脸,朝那个看不到顶的塔尖又望了一眼,太阳穴突突地蹦,神仙不神仙,饿鬼不饿鬼,他没往心里去,倒是那句“命不值钱”的尾音,在耳朵里打了个转,卡在那儿不肯走。
天黑透了,人全散了,他编了个话,说白天落了一截墙没擦干净,自己回去补,就一个人留在了外区栈道上。
天枢塔入了夜就变脸,白天死气沉沉的灰墙,这会儿跟活了似的,那层蓝从墙皮底下泛上来,一明一暗地跳,跟什么东西在喘气。
他摸黑顺着栈道走,侧身挤进一条堆杂物的窄通道,白天这里有人进出,此刻空了。
通道尽头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到底了,火苗在风里一歪一歪,地上拖出一截长长的影子,晃晃悠悠的,看得人眼晕。
他把右手按上了塔壁,闭眼。
蓝光自己就翻上来了,比白天还邪性,墙底下的纹路糙得像老树皮裂了口,里头的蓝浆子一股一股地往上涌,全涌向一个拳头大的暗斑。
那暗斑正中间,隐隐约约裂了道缝,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但他知道那是扇门,他能觉出来,只要指尖再往前推半寸,就能碰到那扇门了,屏住气,指腹一点一点往前蹭。
就在这一下——身后,极轻的一声,不是脚步,是鞋底蹭着灰的那种响,轻得连灯焰都没晃,可纪零后脖颈子上的汗毛一根根全竖起来了,血在耳朵里嗡地一响,停了半拍,他一点一点转过去。
半盏残灯的光影里,通道那头,站着一个人,脸全在暗里,身子一丝不动,像从墙面上剥下来的一道影子,在那儿立了多久没人知道。
两个人隔着那截晃晃悠悠的灯火,谁也没动。
风从通道口灌进来,灯焰缩成一颗绿豆,噗地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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