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蒋淑云的指引,王诚一出校门,就打车赶了过来。在路上,蒋淑云把自己的家庭情况全都提前告知了他,自己的母亲、哥哥,还有二叔,都在病床前守着她的父亲了。
刚到医院楼下,蒋淑云早已候着他了。
蒋淑云一见王诚,飞奔过来,顺势拉着王诚,就往医院里面跑去。
蒋淑云的手依旧很暖和,不过手心似乎有些汗水,使得她抓得不是很稳。
王诚知道,她最近肯定因为她父亲的事情,忙碌了不少,所以并没有出声打断她,他轻轻抓稳蒋淑云,顺着她,很快就坐上了电梯,直往神经内科病房而去。
刚到门口,一股消毒水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气息就扑面而来。
蒋淑云这才松开手,擦了擦早已哭红的双眼,看着王诚,“拜托你了。”
王诚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房门。
此刻的房间外,已经站着了不少人。
看这架势,王诚心里对蒋淑云的父亲更为好奇了,毕竟若是普通人的话,哪有这么多人看望。
他透过房门,先大概看了看里面的情况。
床上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型方正,眉骨很高,即便昏睡着也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腕上贴着电极片,旁边的心电监护仪规律地跳着绿线。床头柜上摆着半杯没喝完的水,和一副已经收起来的老花镜。
看这状态,王诚自然立刻认出,这就是蒋淑云的父亲,蒋武了。
病床右侧则坐着一个妇人,看起来只有三十来岁的模样,虽然保养得当,脸庞白净,但是眼底乌青,嘴唇干裂,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怎么合眼。她的手里攥着一条手帕,已经揉得不成样子。
这是蒋武的爱人,刘欣。
病床的另一侧,一个年轻男人来回踱步,他二十出头,身量高大,五官和蒋武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眼间没有那种沉稳,反而多了一丝焦躁和疲惫。他的衬衫领子翻着,像是两天没换。
这应该便是蒋淑云的哥哥,蒋淑勇了。
除了房内比较引人注意的三人外,房门外站着一个人也气势如虹,此人看起来也是四十来岁,虽然有些精瘦,但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黑色长衣,他两手交叉抱在胸前,有些细小的眼睛正盯着蒋武。
一听到王诚走来的脚步,他最先转过头来,眼神如炬,视线瞬间就凝聚在王诚身上。
他的眼睛有些红润,似是熬夜,又似是哭泣过一般,一见王诚的瞬间,愁容瞬散,转而炯炯有神。
一看这人的仪容以及身材,王诚也从蒋淑云的信息中认出了他,这是蒋武的弟弟蒋文,也就是蒋淑云的二叔了。
“请问你是?”蒋文第一个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用词虽然还算客气,但是却带着一股很自然的、不加掩饰的审视。
“我是蒋淑云的同学。”王诚说。
“同学?来这里做什么?”蒋文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上下打量着王诚,从王诚朴素的衣着上扫过去,一听只是一名学生,而且衣着普通,脸上的蔑视终于再也不加掩饰。
“抱歉,我大哥身份有些特殊,即使你是淑云的同学,或许也不宜进去探望。”
这几句带着拒绝的话语,在走廊里回荡,周围的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是却没一人反驳。
王诚呆在了原地,一时间也不硬闯进去,正不知如何是好。
“二叔,他是我请来的。”蒋淑云急忙跑了过来解释,“他能帮我爸。”
“他能帮你爸?那你说说,他会怎么帮?”蒋文转向蒋淑云,语气里满是警惕,“你爸现在这个情况,连省城来的专家都束手无策。不是二叔我严厉,只是看你这个同学,不像能够帮他的模样啊。”
蒋淑云的脸色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被噎住了。
她回头看了看王诚。
是啊,王诚这朴素的装扮,乍一看就知道只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学生。蒋文跟着她父亲,在政商两界内见过太多人了,这种依据王诚的衣着和气势随便察言观色,便大概看穿了他的底。而且,父亲蒋武作为整个蒋家的顶梁柱,他们确实不敢放任陌生人随便接触,苏醒着的蒋武还好,一身武艺,防身也不会太难,但是如果现在谁悄悄对他发动致命一击的话,那真的就会将蒋武彻底杀死的。
蒋淑云眉头紧蹙,做了番思想斗争,“二叔,王诚不是一般的同学。”蒋淑云深吸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我之前也昏迷过,情况和我爸一模一样。是他把我叫醒的。”
这话一出,蒋文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你是说,他解决过这个问题?”
与此同时,房内的刘欣似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猛地抬起头,看向王诚。她的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看向蒋淑云,又看向王诚,像是想相信,又不敢抱希望。
蒋淑勇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立刻往外走来,目光瞬间投向王诚。
“是的,二叔,那时候就是他救的我。”
蒋文的谨慎并没有被这句话彻底消除。
“你在食堂晕倒那件事,周医生说的是疲劳过度。学校里的结论也是这个。”蒋文不紧不慢地说,“淑云,你自己也清楚,你是因为那段时间画画熬得太晚了才晕倒的。怎么会和现在你爸的情况一样?”
他的话说得有理有据,带着长辈的稳妥和克制。围拢过来的几个亲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对蒋文的说辞更信服,看向王诚的目光里,多多少少带上了一丝怀疑。
王诚闻言,大概知晓了来龙去脉,多半是当时蒋淑云为了掩盖真相,胡乱编撰的借口而已。不过,他也没有急着反驳蒋文的这个质问,而是把视线投向蒋淑云。因为他知道,面对蒋淑云的这些亲戚,这个时候他说话的分量,远不如蒋淑云自己说。
蒋淑云果然没有退让。她的眼眶虽然红着,下巴却微微抬了起来:“二叔,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将当时的真相公布出来了。”她转身扫视了一圈所有亲戚,最后的目光停留在了母亲刘欣身上,“你们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我确定,那时候的我,并不是疲劳过度。当时,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自己在教室里画画。而外面的人们看到的,和我爸如今的情况一模一样,查不出任何问题,脑电图却显示,他只是睡着了,人们怎么叫都叫不醒。”
此话如同惊雷一般,将整个走廊炸得鸦雀无声。
半个呼吸后,人们终于窃窃私语起来,显然都有些相信了蒋淑云所说的。
蒋文眼珠往下转了转,似乎考虑了一番,而后再度抬头扫了扫王诚。
“这位同学,你最好不要有什么其他的心思,如果你真能救我哥,那你就是我们整个蒋家的恩人,我们愿意让你一试,但是如果你没什么把握的话,即使你不出手,凭你这份心,我们蒋家依旧认你这个朋友。”旋即他又转身看向刘欣和蒋淑勇,“我哥现在这个情况,不是儿戏,大嫂,不是我蒋文小气,我已经托人联系了通宵宗和幻蜃门,他们才是真正懂行的人,应该很快就会有回音了。但在那之前,如果让一个‘半桶水’随便尝试的话,后果如何,我实在不敢保证。”
他的这些话,说得滴水不漏,刘欣等人也都皱眉深思。
同时,王诚听到“幻蜃门”三个字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下。
前段时间遇到的陈晓酣,便是幻蜃门的人,这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个宗门。
没想到,蒋文居然也知道幻蜃门。看来,蒋淑云的这个二叔,也颇不简单啊,或者说,他的父亲,他的家族,都颇不简单。
而且听他的意思,似乎还有一个神秘的宗门——“通宵宗”。
莫非通宵宗也和幻蜃门一样,是个对于梦境很有研究的地方不成。
如果真有这些“专业人士”来解救蒋武的话,那王诚倒也不急,毕竟他的确对于梦境的了解还是太浅了,他的确没什么把握。
“二叔说的是,那我便和你们一起,等等那些‘专家’来吧,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胡来的。”
蒋文点了点头,对王诚的回答颇为满意。
“那就好,老夫代表蒋家,先谢过小友了。”
“二叔,那通宵宗和幻蜃门的人什么时候能到?”蒋淑勇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蒋文粗,语气也冲,像是憋了很久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我爸已经躺了三天了,您也说了他们会回音,可到现在人影都见不着。这要拖到什么时候?”
“已经在联系了。”蒋文看都没看蒋淑勇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人家那是隐世门派,不是街边诊所,怎么可能随叫随到?我们急也没用。”
“所以现在有个人愿意帮忙,你反而要拦着?”蒋淑勇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淑云说了,她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是这个人把她叫醒的。那让他进去试试怎么了?总比干等着强!”
蒋文闻言,终于把脸转向蒋淑勇。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淑勇,你这不是在帮你爸,你是在给他添乱。你爸现在虽然醒不过来,但至少生命体征平稳。万一他被外行贸然进去,扰乱了……扰乱了里面的东西,那后果你能承担吗?”
他说到“里面的东西”时,明显停顿了一下,像是找不到一个更准确的词。一旁的王诚,听到蒋文的描述,瞬间又提起了精神。
看来,蒋文对梦境的理解,其实也是半桶水。他知道“梦里有个东西”困着蒋武,但他不知道那东西具体是什么,他连锚点都不知道。
同时,蒋淑勇终于出声做了决策一般,“二叔,不能再拖下去了。我认为,让那位小兄弟试试!”
蒋文脸色一沉,刚要继续说话,刘欣忽然从床边站了起来。
“好了!”刘欣的声音不大,但沙哑中带着一股一家之主母的沉稳。她走出房门,眼睛看向王诚。
“你叫王诚,对吧?”她的声音很温柔和蔼,给王诚一种极其舒适的感觉。
“回阿姨,我是。”
“你能救淑云,我相信淑云,所以我信你。”她的眼睛里反射着走廊上的白光,眼泪若隐若现,“所以,你愿意试一试吗?”
王诚从刘欣的眼神中,看出她在赌,他本不敢尝试的,但是那祥和的目光,还是令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既然刘欣已经发了话,蒋淑勇也不再管蒋文,直接无视了蒋文,就向王诚走来。
他拍了拍王诚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捏了一下。
“小兄弟,拜托了。”
同时,蒋淑云走到王诚身边,低声说:“你跟我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王诚这里,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些。
这种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感觉,他还是第一次面临,说不紧张,那绝对是假的。
蒋淑云许是看穿了他的紧张,便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别紧张,你尽管试试。”
这有些暧昧的动作,落在了所有人眼里。
蒋淑勇轻咳一声,看向二人。
所有人似笑非笑地,不约而同地转身,试图让王诚降低些压力。
王诚的心跳这才放慢了些,他跟着蒋淑云等人,进了房门,走到病床前。王诚这才近距离看到了蒋武。
此刻的蒋武,比远处看起来更瘦,颧骨凸出,眼窝凹陷,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眼珠在紧闭的眼皮底下缓慢地左右转动,像在盯着什么东西看似的。
王诚看了看四周。病房外的人都在看着他,目光各异,有期待,有怀疑,有观望。他深吸一口气,在病床旁坐下,双手交叠,活动了一下手指。
“我开始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没底。
蒋淑云等人点了点头,给予他鼓励。
王诚伸出右手,轻轻覆在蒋武的手背上。蒋武的手有些粗糙,温热而干燥,像一块被阳光晒过的石头。他屏住呼吸,让自己的意识放松下来,试图去感受,去连接。
起初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忽然觉得贴在胸口的那块玄玉微微有些发热。一股热意从胸口散开,顺着脊髓和神经,弥漫他的全身,最终聚到大脑方向而来。
终于,熟悉的困意涌了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
他的视野急速地模糊、视野里的黑暗一会儿变得灰暗,随后又变得苍白,旋转、翻滚,色彩不断变化……
如此这般,他的眼前,终于构建出有些模糊的场景。
还没看清眼前的事物,紧接着,他便听见了一个声音。
“将军。”
沉稳有力的一道中年声音,将其余的黑暗全部喝退似的。
王诚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一个空荡荡的古朴屋子。青灰色的砖墙,木质的方桌和板凳,头顶一盏白炽灯泡,发出暗黄色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混着微不可察的艾草烟气,像是盛夏傍晚在老家院子里乘凉时闻到的味道。
堂屋正中央,摆着一张老旧的木头方桌,桌上画着一副象棋棋盘。棋盘上,红黑双方已经摆开了残局,棋子错落有致,显然已经杀了很久。
桌子的两侧,各坐了一个人。
左边那个,看起来和蒋武很像,不过,却极其年轻,看起来似乎只有十七八岁一样。
右边那个,则是十五六岁的孩童,看起来和蒋文很像。
看来,蒋武这是梦到他年轻时候和蒋文在下棋。
王诚虽然出现在了梦里,但是蒋武二人谁都没有看王诚一眼,就和上次蒋淑云的梦境一样,梦里的人,看不见王诚,王诚是个透明的旁观者。
“将。”蒋文又落了一子,声音不疾不徐。
蒋武的眉头皱了一下,目光扫过棋盘。他没有说话,左手食指轻轻敲着桌沿,节奏很慢,像在数着什么。
王诚仔细看着二人的动作,他看了四周一番,并没有发现异常,随后,就将目光投到那盘棋上。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他虽然不是象棋高手,但基本规则还是懂的。这盘棋乍一看正常,红黑双方各有将帅,车马炮齐全,甚至还有几个兵卒已经过了河。但有一个地方,让王诚觉得很不对劲。
棋盘上,蒋武执红棋。但是,红方的“帅”,居然若隐若现地闪烁着,上一秒还在棋盘上的“帅”,下一秒居然就凭空消失,一会儿后,又出现,然后再消失,如此这般,循环往复。而且,每一次的闪烁过后,“帅”的位置就变到了另一处。
王诚想起陈晓酣说过的话:每个梦境都有自己的锚点。找到锚点,就等于找到了锁眼。
自己现在在梦中的外面,自然可以看见偶尔缺失的那个红色“帅”,但是他却不知道蒋武是否能够看到这个异常的“帅”。
他没有贸然行动,又静静地看着蒋武和蒋文继续下了一会儿的棋。
看了几局之后,他终于总结出了规律:
蒋武每次都只需要两步,就能“将军”,就能胜利,但是当他真正“将军”时,红色的“帅”似乎就会凭空消失,片刻后的再次出现,居然变到了旁边的一个不属于“将军”的位置。
就是说,每次蒋武就差一步就能胜利,但是却又无法取胜,这种看起来只差一点,就能获得胜利的诱惑下,迫使他不愿放弃,也就是他不愿舍弃沉没成本。这就像某些“砍一刀”活动一样,看起来虽然只差一刀就能拿到奖励,但是实际并非“一刀”就可以拿到奖励。
看来,这蒋武多半是个象棋爱好者,被象棋的输赢困住了。
王诚找到了这次的梦魇原因。
锚点多半就是红色的“帅”了。
想到这,他缓步向前,来到棋盘前,就伸手去抓那枚“帅”。
这时,一股无形巨风从“帅”上吹起,直冲王诚而来,巨力之下,他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哪来的毛头小子,也敢动老夫的梦魇!”整个空间,一道苍老的声音回响动荡,似是从四面八方传出,共同涌向王诚而来。
“这是什么情况?”王诚握紧双拳,四处张望了一番,却见蒋武蒋文的身前,忽然一阵黑雾翻滚,旋即弥漫开来,朝他尽数笼罩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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