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诚下了楼,刚出宿舍门,就看见路边的花坛旁,背对着他,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站得笔直,双手插在口袋里,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黑框眼镜。乍一看像是哪个学院的年轻老师,但细细一打量,又觉得哪里不太对。这袭黑衣,看着还是有些过于招摇了,要知道,这里是大学,许是厉害人物众多的缘故,多数人都是低调的,像这样招摇的老师,相当少见。
看这打扮,刘安说的那人,就是他了。
王诚想到这,目光便凝聚在他身上,缓缓踏出宿舍楼。
值此瞬间,那人似乎对他的目光有所察觉,立刻转过身来。
二人的目光,无声地碰在一起。
视线接触仅仅半秒,黑衣人便有意识地转了转眼珠,不紧不慢地露出一抹笑容。
“想来……你便是……王诚同学?”他先开口了,声音清朗。
出乎王诚意料的是,这第一次见面的家伙,怎的将他认了出来。
王诚休息了那么久,宿舍楼下来往的行人可不少,此人断不可能每个人都这么问了个遍吧。
如若不是巧合的话,那这人……绝对是早已知晓了他身份的人!
不过,面对这不知是敌是友的黑衣人,王诚可不想将自己心底的想法,都直接告知于他。他假装什么额外的想法都没有,一脸茫然的姿态,先行问道:“你是?”
一听王诚这回答,陈晓酣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既然王诚没否认他的指认,那至少说明对方对自己没有太多敌意。
“陈晓酣。耳东陈,春眠不觉晓的晓,酣眠酣睡的酣。”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名字有点绕,总之,你只要记得,都和睡眠有关系就行。”
和睡眠有关系?
王诚立刻警觉起来。自己这段时间,似乎都在和睡眠打交道,或者说,都在和梦打交道。偶尔遇到就算了,接二连三地遇到,这本身就不对劲。
看来眼前的男子,并不只是认识自己这么简单,或许对于自己常被噩梦侵扰的事情,也知晓一二吧。
“你好,我确实就是王诚。不知……你找我有何事情?”既然对方先行自我介绍了,尽管不知道对方找他所为何事,他还是礼貌性地回了句。
陈晓酣并没有急着说出自己的目的,而是先打量了王诚一眼。那目光不疾不徐,像是茶客在品一盏新茶,看色、闻香、试水温,一样一样慢慢来。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我听说,你今天在医务室救了一个女生?”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镜片后面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王诚,似乎将他的每一丝反应都纳入眼底。
王诚身子忽地一颤。他虽然对于陈晓酣的这个提问并不意外,毕竟这人特意来寻自己,怎么可能不提前探查自己的信息呢。
但是,他救了蒋淑云这件事,从发生到现在,也不过才过了几个小时,在学校里虽然有人看见他背着蒋淑云前去校医室,但知道细节的人并不多,人们多半只会将蒋淑云晕倒的原因归结于低血糖这种常见病。知道蒋淑云被梦所困的,也仅有他和蒋淑云两人而已。
而眼前这个他从没见过的人,开口就提这件事,莫不是知道些什么不成。他问这件事,到底意欲何为,王诚不确定,便暂时没回答,反而主动问道:“中午那事吗?我只不过是做了件大部分同学都会做的事,背一个暂时晕倒的女同学前去校医室而已。”
“哦?仅仅只是背了一下她?”陈晓酣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却又不显得轻佻,反倒像是一个经验老到的棋手在等对手落子,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下,王诚确信了,眼前这家伙,肯定是知道他的一些底细的。
“看来……陈先生是有备而来的嘛。”他眼中的笑意尽数收敛,“不过……我很好奇,你是如何知晓,是我救的那位同学?”
陈晓酣没有马上回答。他偏过头,目光越过王诚的肩头,朝远处望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王诚同学,我若直说,我来这里寻你,最终的目的,其实是想要获得你的帮助,你会答应吗?”
“我的帮助?就凭我这个刚入大学没多久的学生?”王诚反问道。
“没错,就凭你这个学生。”陈晓酣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为了表达诚意,我也不用瞒着你,我是幻蜃门的人。”
“幻蜃门?”王诚皱起眉头,搜遍了脑子里的记忆,也没听过这个名字,“什么组织?”
“一个很小的门派。”陈晓酣说得很轻松,像是随口提及自己家里开了间杂货铺,“专门研究梦境、幻术这一门道。偶尔也帮人解决一些……跟梦有关的麻烦。”
王诚的心跳悄然加快。
梦!果然是梦!看来,他的确是有备而来的,自己的那个噩梦,说不定对方有办法!
“既然你们对于人的梦境研究颇深,那不如你先给我说一说,一些关于梦境的知识,我只有结合自身的状况后,才能判断自己是否有能力帮助你们一二吧。”
陈晓酣略一沉思,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转身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轻声道:“也行,不过,我们或许得去旁边说。”
王诚看着对方那神神秘秘的模样,不由得更为好奇。或许此人,真有更多关于梦的见解。
他跟着陈晓酣,走到了一处人少的草地上。
看着跟来的王诚,陈晓酣开口道:“所谓的梦,其实是依靠人们的精神力构建的领域。领域的主人,也就是梦主,大多数时候,是无法操控梦境的。比如你刚刚救出的那个女生,她不仅无法操控梦境,甚至会被困在梦境之中。”
随后,他转身看向王诚,“今天,我正好在你们学校附近处理一些事情,就发觉一股奇异波动,也就是那个女生的梦境波动。发现那股波动之后,我便想要出手,看看她到底怎么了。不过,等我赶到校医室的时候,那个女孩已经醒了,而你正从医务室走回宿舍。”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王诚心里翻起了巨浪。感知波动?那他怎么一点都没发现什么动静。
“你不信?”陈晓酣看着王诚的表情,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也正常。一般人第一次听到这些,都觉得是胡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那双眼睛从镜片后看过来,像是有某种分量,压得王诚胸口微微一紧。
“但你今天已经亲身经历过了一次,不是吗?进入别人的梦境,找到梦境中不合理的地方,打破它,把人带出来。你自己都不信吗?”
王诚没说话。他确实经历了。从进入那间教室开始,到看见那个十三个数字的钟,再到蒋淑云在梦境中喊出“我在做梦”,然后整个世界碎裂崩塌。那段记忆鲜明得像是刻在眼皮上,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你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我更加好奇,你的身份了。”王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的身份?幻蜃门的陈晓酣。”他微微颔首,像是在重新自我介绍一遍,“其余的信息,因为某些缘故,恕我无法告知更多,你只需要知道,幻蜃门这个门派,绝对和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行。”
说完,他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今天做完那些之后,是不是觉得特别疲惫?比通宵打游戏还累,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
王诚瞳孔一缩。
“你现在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说明你的精神力已经恢复得不错了。”陈晓酣继续说,语气和煦得像个老中医在给病人分析病情,“普通人若是第一次入梦解梦,少说也得睡上一天一夜才能缓过来。你的底子比一般人好。”
底子?王诚捕捉到了这个词。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有天赋。”陈晓酣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给王诚足够的时间去消化,“不是每个人都有入梦的能力。大部分人终其一生,连别人梦境的边都摸不到。你第一次接触就能进入他人的梦魇,而且不是被动卷入,是主动破局。所以,你的精神力比普通人强,只是你自己还没发现,更不会运用。”
王诚沉默了好一会儿,大概明白了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自己的精神力强,足够进入别人的梦境,解救别人。不过,仅仅凭借这个,就可以帮助陈晓酣这个对于梦境研究颇深的人吗?他依旧持怀疑态度。
“所以……你想要凭借我强大的精神力,来为你们破局?”
陈晓酣却摇了摇头,笑容里多了一丝让王诚看不透的东西。
“不急。我今天来,只是想把一些事情说清楚,让你知道有我们这样的人存在。”
王诚眉头微蹙:“你刚才不是说,想要我的帮助吗?”
“是。”陈晓酣坦然道,“但那件事,现在还没到时候。现在告诉你,你未必会信,就算信了,以你目前的状态,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我来的目的很简单,只是提前和你处好关系。等你真正准备好了,我自然会再来找你。”
这个回答,属实出乎了王诚的意料。他都已经做好对方一开口就是什么救世大任的准备了,结果陈晓酣却轻描淡写地把事情推到了“以后再说”。
到底是什么事,让对方这么神神秘秘,不敢明说?
“那……你是来拉我入伙的?”王诚忽然问。
“这样说就俗了。”陈晓酣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不过,如果你愿意加入幻蜃门,那最好不过。届时,在门内,你可以学习怎么使用你的能力。先不说为了别的,起码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你不会两眼一抹黑,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王诚不得不承认,陈晓酣很会说话。他的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许诺什么天花乱坠的好处,就是平铺直叙地告诉你,你现在什么都不会,你需要学习。对于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诡异事件、满脑子问号的年轻人来说,这种邀请有着很强的吸引力。
但是王诚还是摇了摇头:“我考虑考虑。”毕竟他现在连对方要自己帮什么忙都不知道。
陈晓酣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考虑考虑,多半就是还不太想去。
他也不恼,点了点头:“应该的。毕竟这事换谁都得想想。我不着急,你也别急着做决定。我来找你,主要就是让你知道有我们这样的人存在。以后要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者关于梦的疑问,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一边说,一边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是一块通体漆黑的玉块,仅有半个巴掌大小,圆润光滑,在傍晚的光线里看不出具体材质,但表面隐隐有暗纹流动,像是活的。玉的正面刻着两个小字,用古老的篆体写就,王诚勉强辨认出其中一个“蜃”字。
“这块玄玉你收着。”陈晓酣把玉递过来,“这块玉,可以温神养魂,相信你以后慢慢地可以摸索出它的用法。”
王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玉入手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竟和它冰凉的外表完全不搭。
“感觉到了?”陈晓酣看到他的反应,脸上瞬间大喜,“果然有用!看来,这块玉,的确很适合你。”
王诚明显感觉到玉的作用,内心对于眼前的男子,终于信任了不少。
“这么贵重的东西,小子一定牢记陈先生的帮助。不过,我该去哪找你们?”王诚问。
“城西,永安巷,走到尽头有一家卖旧书的铺子。”陈晓酣说,“你到了那儿,报我的名字就行。”
城西永安巷,卖书铺子。王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好,我记住了。”
“王诚,好好休息。”陈晓酣点了点头,语气突然变得格外温和,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叮嘱,“你今天消耗了精神力,这阵子可能会睡得特别死,或者完全不做梦。都是正常的,不用害怕。”
王诚心念一动。他今天下午睡的那五个小时,确实一个梦都没做。他之前还在用蓝条理论瞎猜,没想到陈晓酣轻描淡写地就说中了。
“精神力……到底是什么?”他现在不仅对于精神力了解不够,更不知道如何培养精神力。
陈晓酣笑了笑,转过身,双手重新插回风衣口袋,似乎准备走了。
“精神力的门道,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就像人的力气一样,有人天生大,有人天生小。你今天做的那些,等于让一个从没练过的人一下子去举百斤重的石头。能举起来,已经很难得了。”
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王诚一眼。
“每个梦境都有自己的锚点,就是支撑梦存在的关键。你今天已经无意中找到了那个女孩梦境的锚点,这很了不起。以后如果遇到类似的事,先别急着动手,找锚点,找到锚点就等于找到了锁眼。”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差点忘了,那块玉,你贴身收好,切勿向他人展示,即使是幻蜃门的人,也不行!”
“为什么?”王诚下意识地问。
陈晓酣的目光闪了闪,镜片在暮色里反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两秒,他才开口,语气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轻:“现在不方便说。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他说完,不再停留,背影在傍晚的暮色里渐行渐远,很快拐出了校门。
王诚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玄玉。那股温热还在,像是一颗跳动的小心脏贴着他的掌心。
他忽然觉得,这块玉有种熟悉感,却又想不起来。而且,为什么不能给他人看?即使是幻蜃门的人也不行?它和幻蜃门之间,难道还有什么不能明说的关系?
他心中的谜团,越来越多了。
王诚把玄玉收进口袋,抬头望了望天。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橙白交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好看。
他呼出一口气,转身回去。
在学校里,倒是平平淡淡地过了两个星期。不过,他发现,自从有了这玉块后,他再没做过噩梦了,而且,每天的精力都十分充沛,一点困意都没有。
“看来,陈先生并没有骗我,这玄玉当真是个宝贝。”一想到这,他这几天,每天都会贴身带着玉块,一直调养着心神。
某天,王诚在宿舍内看书,他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瞥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起来。
“喂?”
“王诚……是我,蒋淑云。”
她的声音不对劲。平时那个调皮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得极低的沙哑,像是哭了很久。
王诚立刻站起身子。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她努力压着,但声线在发抖。
“我爸……他昏迷了。”蒋淑云说,“已经三天了。医院什么都查不出来,脑电图显示他在睡觉,但就是醒不过来。医生没办法,我……我也没办法。”
王诚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他想起了两个星期前,蒋淑云自己在食堂倒地不醒的样子,送去校医室后,也是这样的症状。
“这么说来,和你当时一样?”他问。
“对……一样。完全一样!”蒋淑云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王诚,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我知道这件事很突然,也很离谱。但我……我就是觉得,你能救他。就像你救了我一样。”
王诚攥着手机,指尖发白。
“你在哪家医院?我现在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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