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里那枚白玉戒指泛着微光,像一层极薄的冰霜,直刺进王诚眼里。
“掌门戒指?”
“没错。不过,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它没在掌门身上,而是随意放在门内?”
“说起来,的确很奇怪。”
“曾经,这戒指和一块玄玉,都是我们幻蜃门开门祖师的法器,祖师凭借它们的力量,威震天下,一度力压所有联梦者。自从祖师失踪后,只留下了他落下的这两样法器。可惜的是,这法器似乎认主了,我们历代幻蜃门的弟子都无法驱动它们。所以,它们与普通戒指和玉佩已经没什么区别了。慢慢地,它们也不再变得高高在上,变成了我们放置在门内的纪念物了。”
玄玉?
王诚身形一颤。
吴霞所说的玄玉,莫非就是自己身上携带着的那块?
联想到那块玄玉在梦中大显神威,瞬秒梦厄,王诚愈发相信,这幻蜃门的开门祖师的那块玄玉法器,多半就是自己身上的这个了。
“那就是说,还有一块玄玉,敢问还在门内吗?”
听到王诚的提问,吴霞美目轻转,若有所思。“前几天还在的,但是现在却没在门内,多半是哪位师兄弟带出去了。不过也无所谓,毕竟平时谁都会拿着随便试试能否唤醒玄玉,万一玄玉认谁为主,他都稳赚不亏嘛。”
“玄玉果然没在!看来,多半就是我身上这个了。”他既兴奋又害怕。兴奋的是自己居然有这么个强大的外挂,害怕的则是这个外挂被要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小吴姐,今天谢谢你了。”王诚把视线从戒指上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你说的这些,我得回去慢慢消化。时间也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
吴霞正把匣子重新合上,闻言抬头看他,眼里有些意外:“这就要走?茶才喝了一半呢。”
“感冒,头有点晕。”王诚勉强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想早点回去睡一觉。”
这个理由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拙劣。但吴霞没有拆穿,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也好。你脸色确实不太好。”她把匣子收进抽屉里,站起身来,“我送你到门口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书堆之间的窄道。铺子里的灯光还是那样暖,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木地板上,拖得长长的。
吴霞走到门边,把门闩轻轻拨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外面的巷子已经黑了大半,蓝黑色的天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凉丝丝的。
“王诚。”吴霞忽然叫住他。
王诚站定,回过头。
她倚在门框上,暗红色的裙摆被门外的晚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极亮,像在称量什么。
“如果你发觉自己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还请考虑考虑幻蜃门。”她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过,“幻蜃门和你的关系,或许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如果你还不信,其实我也可以将掌门戒指一并送你,它们的威能,比我们所有人说的都更具说服力。”
王诚僵在门口,后背泛起了汗珠。他张嘴想解释什么,吴霞却已经抬手,轻轻摆了摆。
“别紧张,所有的一切,还得你自己去探索,我们不会逼迫你的。”
“莫非……为了拉拢我,连掌门都可以让我当?”
王诚几乎惊呼出声,但还是被理智强行压了下来。他还有爷爷奶奶需要照顾,对幻蜃门也根本不了解。未知的,天然就有恐惧感,所以他不想就此卷入幻蜃门中去。
“谢谢,如果我真要加入什么宗门的话,我肯定会优先考虑幻蜃门的。”
“那……姐姐就静候佳音咯。”吴霞说着,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走到门边的小几旁,拉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卡片模样的东西。
“对了,这个给你。”
王诚接过来。那是一张比名片略大的硬纸片,材质厚实,表面压着一层暗纹。正面画着三个图案,呈品字形排列——最上面是一枚半睁半闭的眼睛,眼珠里浮着几点星芒;左下角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右下角是一团蜷缩的云,云里裹着半个模糊的人影。
三个图案的中间,写着两个竖排的字——“梦鉴”。
“这是什么?”王诚问。
“宗门大比的参会证。”吴霞说,“再过两个多月,槐浮市有一场宗门大比,幻蜃门、通宵宗,还有一些别的门派都会去。晓酣师兄他们现在忙的,就是这件事。”
她把参会证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王诚辨认了一下,写的是“持此证者,可入梦界参加”。
“为什么给我这个?”王诚抬头看她。
吴霞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门口,把门开大了一些,外面的巷风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
“那位蒋先生遇到的困难,只有联梦者才有能力解决。然而,据我所知,目前通宵宗的联梦者也不在。你说——我会信你编撰的那个借口?”她说,眼睛没有看王诚,而是望着巷子深处,“你只需要记得,你比你想象的更不简单。而你是否要选择我们这条路,或许宗门大比时,你会有想法。”
王诚攥着参会证,没有说话。
“所以,请你收下。”吴霞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接着,她的语调慢了下来:“姐姐我修为浅,帮不了你太多。但眼界这东西,多开一扇是一扇。”
王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参会证。那枚眼睛的图案在昏暗中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又像是错觉。
“好。”他把它收进口袋,“有空我一定去。”
“一定要有空啊。”吴霞又笑了,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极淡的月牙。
她退后半步,朝王诚挥了挥手:“路上当心。巷子黑,走路别看手机。”
王诚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吴霞还站在门口,暗红色的长裙被夜风轻轻托着,像深巷里开了一朵不太真实的花。她的背后,铺子里的暖光把门槛照出一片金黄。
王诚转过头,加快脚步往巷外走。
他不知道的是,身后那扇木门一直没关。
吴霞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道转角,才轻轻“呵”了一声,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
“陈晓师兄,或许……这次你们真的寻到他了。”
另一边。
王诚回到学校时,已经快十点了。
他推开宿舍门,饶二和刘安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道:“诚哥回来了?吃了吗?桌上有面包。”
“吃了点。”王诚说。他其实什么都没吃,但胃里不觉得饿,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气力,连说话都懒。
还好这次他有玄玉补充精神力,否则据他猜测,解救蒋武后,他多半醒不过来,直接无缝衔接继续睡在医院里了。
毕竟这次困住蒋武的梦魇,比起蒋淑云那次的,棘手的多。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到床上。玄玉已经彻底安静了,贴在他胸口,像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他从口袋里翻出那张参会证,举在眼前看了一会儿。那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更清楚了,眼珠里的星芒像在极缓慢地转动。
“槐浮市……”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把参会证压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这一夜,他依旧没有做梦,依旧睡得十分香甜。
第二天上午。王诚正在教室里上机械设计课。
王诚坐在阶梯教室中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在纸上一圈一圈地画着没意义的圆。讲台上的老教授正讲着凸轮机构的设计要点,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个字都落不进王诚脑子里。
他的思绪一直停留在那个匣子上。那枚白玉戒指,掌门戒指,为什么他看见它的时候,会有和玄玉一模一样的熟悉感?就好像那东西原本就是他的,只是被谁从他手上摘了下来,放进了那个盒子里。
“王诚。”
老教授点名了。
王诚抬起头,一脸茫然。旁边的饶二小声提醒:“问你凸轮的基圆半径怎么选。”
王诚站起来,脑子空白了两秒,才从嘴里挤出一句:“根据许用压力角反推……”
“坐下吧,下次认真听。”老教授叹了口气,继续讲课。
王诚坐下,长长地呼了口气。一旁的饶二凑过来,压着嗓子道:“诚哥,你这两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昨天去医院没事吧?”
“没事。”王诚摇摇头,刚要说什么,教室前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他们系的辅导员,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副圆框眼镜,走路带风。他朝讲台上的教授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到王诚的座位旁,弯下腰,压低声音:
“赵教授,打扰一下,我这边急着找个人。”
老教授停下板书,点了点头。
辅导员的眼光这才横扫教室内的所有人。
终于,他发现了王诚。
“王诚,你出来一下。有人找你。”
王诚一愣:“谁?”
辅导员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一肚子话不知从哪说起,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出来就知道了。他们正在学校行政楼那边。”
王诚满腹狐疑地合上笔记本,把书包交给饶二,跟着辅导员出了教室。走廊里很安静,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道上回响。王诚注意到辅导员走得很急,像生怕让人等久了。
“老师,到底是谁啊?”王诚又问了一遍。
辅导员推了推眼镜,侧过头来看他,神情里带着一种刚认识他的表情:“蒋武。蒋氏集团的董事长。他说要当面谢谢你。”
王诚脚步一滞。
“他怎么找到学校来了……”
“不止他一个人。”辅导员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激动的颤,“他携带着家属,一同来的,还有两个保镖。校长和系主任现在都在行政楼陪着呢。王诚,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王诚的头皮一下麻了起来。
行政楼离教学楼不远,几分钟就到了。远远地,王诚就看见楼前空地上停着三辆黑色轿车,车漆在秋日的阳光下亮得发沉。几个穿深色西装的男子散在楼门两侧,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楼里,校长、系主任正陪着另外两个人从电梯间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蒋武。
他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没系领带,脸色比昨天好了许多,但鬓角还是带着点病后的灰白。他的步子很稳,像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地。旁边跟着蒋淑勇,手里提着一个用红绸包着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蒋淑云不在。
王诚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或许,她在上课吧。
“王诚同学!”蒋武远远地就看见了他,脚步明显快了几分。他大步朝王诚走来,周围的空气像是都安静了一瞬。
“蒋叔。”王诚站定,礼貌地叫了一声。
蒋武走到他面前,停住。两人相距不过两步。蒋武的目光在王诚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像在用这目光把昨天的话再确认一遍。
“好小子,终于让我抓到你了。”他说。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
“昨天在医院,你走得急,我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来得及说。今天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当着你们学校领导、老师、同学的面,亲口跟你说一声谢谢。”
他说着,深深地弯下了腰。
王诚吓了一跳,连忙去扶:“蒋叔,您别这样……”
蒋武的腰弯得极低,低到两鬓的白发都垂到了额前。他身后的蒋淑勇也跟着鞠躬,动作一样,笔挺笔挺的。楼前的几个黑衣人也齐齐垂首,像一排沉默的树被风同时压弯了。
校长和系主任站在一旁,面面相觑,一时竟忘了上前打圆场。
王诚手足无措。他能感觉到周围的路人、学生、保安,所有人的目光像无数盏灯,一下子全打在了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震惊,有羡慕,也有不认识他却硬要把他看个仔细的打量。
“王诚同学,”蒋武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生意场上的沉稳,却多了一份热切,“我蒋武这辈子,恩要报,债要还。你救我于梦中,我记你一辈子。以后无论你走到哪儿,只要我蒋家还立着一天,就有你一份。”
话音落下,系主任和校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
“蒋董事长您言重了。”王诚说,“我真的只是碰巧。”
“碰巧?”蒋武看着他,目光灼灼,“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碰巧。我女儿碰巧晕在你身后,你又碰巧能进那个梦,还碰巧把我从那个鬼地方拉出来?”
王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蒋武笑了一下,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动作很重,像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按进了他骨头里。
“有些事,不是巧,而是……缘分。”他说。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蒋武没再多说,转身从蒋淑勇手里接过那个红绸包着的东西,塞到王诚手里。
“一点心意,别推辞。”
王诚下意识想推,但蒋武的手劲大得惊人,硬是把那东西按在了他怀里。
“还有,先说声对不起,来学校之前,我便自作主张,派人打听过你家的情况了。你爷爷奶奶也不容易,你就收下吧。”
“那就……谢谢蒋叔了。”王诚没有再推。
蒋武点点头,又看了眼王诚身后的教学楼和那些探出头来看热闹的学生,忽然笑道:“好了,人也见到了,话也说了,我们就不耽误你上课了。中午我让人在旁边的酒楼订个包间,你带上你的同学一起来吧。说起来,他们也算是淑云的救命恩人,淑云的那次危机,他们也是出了不少力的。”
“我……”
“就这么定了。”蒋武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转身就朝车子走去。
蒋淑勇跟在后面,经过王诚身边时,忽然低声道:“我妹说她下午有课,没来。但她让我给你带句话——‘中午的宴会,你别想跑’。”
王诚哭笑不得。
车队开走了。校长和系主任围上来,一左一右把王诚夹在中间,像看一件刚出土的宝贝。辅导员在后面搓着手,笑得脸都僵了。
“王诚,你过来一下。”系主任语气和蔼得不像话,“跟老师们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王诚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学生,又看了看怀里红绸包着的木盒,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就是……帮了蒋叔叔一个小忙。”他说。
“小忙?”系主任的眼睛瞪得溜圆,“蒋武亲自来学校给你鞠躬!你知道他是谁吗?”
王诚当然知道。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进了他的梦,帮他灭了一只梦厄”吧。
他旋即就说是在医院碰巧帮忙医生救了他。
在校长他们一脸不信的目光中,他挠了挠头。
“老师,那我回去上课了?”
“去吧去吧,以后你有什么问题,直接给我们说就行。”
校长几人相当热情。
回到教室,已经下课了。
饶二从人群里挤出来,一眼看见王诚,就飞一般跑了过来。
“卧槽,诚哥,这什么排面?”他一把搂住王诚的肩膀,眼睛却瞄着校门口那辆远去的黑色轿车,“我刚刚听人们说,那人……是蒋氏集团的蒋武?他来找你?还给你鞠躬?”
王诚叹了口气,没想到,这才没多久,蒋武来校找他的事情,就传到这么多人的耳朵里了。
“算是吧,你小子也别大惊小怪的,这不是我的基操吗?”
饶二差点被他这话气喷了。
救了一个集团的大老板,只是基本操作?虽然知道他开玩笑,但是他却觉得一点都不好笑,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这种事情敢都不敢想。
“王诚!王诚!”身后传来女生的尖叫声,“校门口那辆黑车是不是蒋氏集团的?刚才是蒋武来了?”
王诚认出来,是他们班几个平时和他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女生。此刻她们眼里放光,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新闻。
他忽然很后悔,自己刚刚为什么不顺势向校长他们请个病假,躲回宿舍。现在这么多人看着自己,还真不知道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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