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方回就醒了。
青云宗的后山还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他从柴房角落的草席上坐起来,摸了摸后腰——昨夜被孙茂踹的那一脚,青了拳头大一块,按着发硬,疼得人想抽气。
他没出声,只是弯着腰把草鞋套上,布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片,踩在石板地上凉气直往脚心里钻。柴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山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和松脂的味道。
方回蹲在门口的水缸边,捧了把凉水往脸上泼。洗了两下就停了,袖口蹭干,站起来往外走。
杂役院的石板路还没人扫过,落叶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到工具棚门口,从墙角摸出自己的扫帚——竹条编的,用了大半年了,柄上被他握得发亮,有几根竹篾散了头,也没舍得换。他把扫帚扛在肩上,往演武场那边走。
演武场最大,从山门台阶一直铺到外门弟子院墙,青砖地面,有几十丈长。每早三遍,必须扫得一尘不染,一根草刺都不准有。外门执事有句话挂在嘴边:"修仙修的是什么?修的是气度。你连地都扫不干净,还谈什么修心?"
方回没想过修心的事。他只想把地扫完,别被扣了当天的饭食。
扫到第二遍的时候,天亮了。东边的山脊线上拱出一团橘红,把远处外门院落的灰瓦染了一层暖色。演武场边上来了几个穿青灰短打的外门弟子,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有人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到方回脚边。
方回侧了侧身,让开。
"哟,扫地的。"一个下巴尖尖的弟子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今天怎么起晚了?朱执事可说了,演武场扫不干净,这个月你的份例就扣了。"
方回收起扫帚,垂着眼,没吭声。
那人也没在意,一群人说笑着往演武场东边的膳堂走。脚步声远了,方回才重新把扫帚放下,把那颗石子扫进墙角。
扫到第三遍的时候,日头已经爬过了外门院墙,明晃晃地晒着青砖,热气慢慢起来了。方回把最后几片落叶扫进簸箕,直起腰。后背的衣服贴在身上,洇了一圈汗印。
他把簸箕里的落叶倒进墙角的草筐里,正要往杂役院走,迎面看见孙茂来了。
孙茂是外门弟子,今年十九,炼气六层,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天才,但在外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的话就是规矩。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样的青灰短打,但料子比方回穿的细得多,领口浆得笔挺,袖口绣着青云宗的云纹。
孙茂走得慢,步子拖沓,像在等人看见他。他走到方回跟前,站住了。
方回扫帚还没放下。
"今儿个晨课,"孙茂开口,声音不大,懒洋洋的,"我的剑穗掉在演武场东边那棵槐树底下了。你去给我找找。"
方回没动。
孙茂等了片刻,眉头皱起来:"聋了?"
方回把扫帚靠到墙上,低着头往演武场东边走了。槐树底下有一圈青石围栏,他蹲下来,用手在落叶和碎石里拨拉。确实有一根剑穗,赭红的丝绦,尾端系着一颗小小的青玉珠子。他捡起来,攥在手里,走回孙茂面前,递过去。
孙茂没接。他看着方回的手,那上面全是老茧和冻裂的口子,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有点嫌恶的弧度。
"擦擦。"他说。
方回顿了一下。他把剑穗在袖口上蹭了蹭,又递过去。
孙茂这才伸手拿了,对着日光看了看,确认没什么脏,随手往腰间一挂。他拍了拍方回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根柱子:"谢了啊。"
说完带着两个跟班走了。
方回站在原地,等他们走出几丈远,弯腰把扫帚拿起来,往杂役院走。肩膀被拍过的地方有点发麻,他没伸手去揉。
回到杂役院,灶房那边已经有动静了。刘婶在灶台前擀面,围裙兜里鼓鼓囊囊,不知揣了什么。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吃了没?"
"没。"
"锅台上有饼,自己拿。"
方回掀开锅盖,一张粗麦饼,烙得焦黄,摸起来还热。他撕了一半,塞进嘴里,干巴巴的,有点噎。他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慢慢地嚼。
刘婶擀完了面,拿案板上的粉扑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他蹲在门口的背影,眉头拧了一下:"你就不能坐个凳子?那地凉,蹲久了膝盖疼。"
"习惯了。"
"放屁。你才多大点年纪,习惯了。"刘婶从案板底下抽出一个缺了腿的圆凳,往他屁股底下塞。方回收了收腿,坐下了。
他一边嚼饼,一边往杂役院门口看。过了半晌,陈伯才慢悠悠地进来。他走路瘸得厉害,右腿像拖着一块铁,身子一高一低地晃,但落地极轻,灰尘都不带扬的。他灰白的头发散着几绺在眼前,左眼那层白翳被日光照得有些发亮。
他走到灶房门口,没进去,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抖出点碎烟叶子,拿草纸卷了,叼在嘴上。摸了半天火,没摸着,朝刘婶抬了抬下巴。
刘婶斜了他一眼,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着的柴火。陈伯凑过去把烟点了,吸了一口,呛得干咳了几声,眉头皱成一团,跟吃了苦瓜似的。
"你那个烟叶子能熏死苍蝇。"刘婶把柴火塞回去。
"香。"
"放屁。"
陈伯也不争,靠着门框慢吞吞地抽。烟叶子烧得哔剥响,焦苦的味儿飘了半院子。方回把饼吃完了,站起来准备去刷碗,陈伯忽然说话了。
"演武场那边,"他吐了口烟,也不看方回,声音含在喉咙里,"姓孙那小子又使唤你了?"
方回顿了一下:"没有。"
陈伯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屁股在门框上摁灭,丢进灶台底下的灰堆里。拖着腿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嘴一抹,往杂役院后面的柴房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着身,右眼从乱发后面看了方回一眼。
"晚上别睡太死。"
方回一愣。陈伯已经走了,瘸着腿拐过院墙,灰袍子一闪,不见了。
方回把碗刷了,放回灶台。刘婶正在切菜,刀起刀落,笃笃笃笃,节奏匀得像敲鼓。她切完一把葱,抬头看了方回一眼:"陈瘸子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别理他,老糊涂了。"刘婶把葱末拢进碗里,随手扔给方回一块姜,"把姜给后头老周送去,他昨儿跟我说要炖鸡,缺姜。"
方回接了姜,往后院走。
杂役院的后院住着几个老杂役,都姓周、姓李、姓王,不知道本名叫什么,干了几十年,一辈子没出过青云宗的山门。老周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方回进来,咧嘴一笑,缺了一颗门牙,笑容豁了个口。
"刘婶给的?"他接过姜,掂了掂,"好姜。替我谢谢她。"
老周把姜搁在窗台上,又弯腰捡起斧头。他劈柴的姿势极稳,一斧下去,木桩齐齐裂成两半,断面平整得像刨过的。
方回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老周劈完一根,拄着斧头直起腰喘气,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小子,你成天跟那些小崽子低头,不憋屈?"
方回没回答。
老周看了他一眼,也没再问,弯腰继续劈柴。方回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杂役院,日头已经偏西。他拿起扫帚,把上午没扫完的边角又过了一遍。灰扑扑的石板地被夕阳照得像铺了一层淡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刘婶在灶房门口喊他:"方回!把那几件衣服收进来!"
院子里晾着几件灰布衣,洗得发白,全是杂役换下来的。方回一件一件收了,叠好,送进灶房旁边的储物间。刘婶正在熬汤,热气腾腾的,锅盖一掀,肉香直冲鼻子。
"今天晚上有肉?"
"老周昨儿在山里套了只兔子,送了一半过来。"刘婶用勺子搅了搅汤,舀了一点吹了吹,尝了一口,咂咂嘴,又撒了点盐,"你那碗留着,晚上回来喝。"
方回没说什么,把叠好的衣服码进木柜里,退出来。
暮色降下来的时候,杂役院安静了。其他杂役陆续回了屋,院墙根底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有人在舀水洗脸,有人在骂今天的活计累得腰疼。方回坐在灶房门槛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线光慢慢收进山后。
陈伯一直没有回来。
月光升起来的时候,方回起身往柴房走。他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盯着头顶被烟熏黑的房梁。白天的事一件一件从脑子里过,孙茂的笑,老周的斧头,陈伯那句"晚上别睡太死"。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腰间那块淤青还在疼,疼得有点钝,像有什么东西埋在肉里往外拱。
他闭上眼。
夜里刮了一阵风,柴房的门被吹得吱呀响了两声,又停了。
作者寄语: 第一次写书,心里没底。这个故事很慢,像小时候趴在旧书桌前翻的那种旧书,纸页泛黄,字里行间都是油墨味。没有一步登天,没有三章一爆点。主角就是个普通人,会挨打,会受气,会一个人偷偷上药,然后第二天继续爬起来挥剑。写的是凡人,也是你我。如果你愿意静下来慢慢看,我会好好写完。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