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方回照常起了。扫了地,吃了饼,被朱执事叫去杂物库搬了一下午的旧铁器。
朱执事是个胖子,脸上的肉像没揉开的面团,脖子和下巴连在一起,往外淌汗。他坐在杂物库门口的竹椅上,手帕没离过手,隔一会儿就往额头上按一按,手帕洇出一块深色的湿痕。
"轻点儿搬!磕坏了你赔啊!"朱执事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劈。
方回把一只铁鼎从架子上搬下来,放到墙角。铁鼎生了锈,少了一只耳,底下还粘着几片干枯的符纸,看年头至少二十年了。他蹲下来把铁鼎摆稳,拍了拍手上的锈末。
朱执事抖开手帕擦了擦后脖颈:"行了行了,今天的就这些。你明天早点来,有一批旧剑要搬去废器房。"
方回应了一声,从库房出来。
走到外门院墙边上的时候,他听见拐角那边有人在吵。不是骂架,是一个人在大声说话,其他人围着笑。
他本来不想管,绕道走。但吵嚷声里有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接着是有人摔倒的声音,闷得像一口袋沙子砸在地上。
方回脚步慢了半拍。
他走到拐角的时候,看见地上躺着一个少年。那少年浑身灰尘,外门弟子的短打扯破了一边袖子,露出半截胳膊,粗得像铁柱子,青筋鼓着,却被人踩在胸口。
踩着他的是孙茂的跟班之一,那个下巴尖尖的弟子,叫邓七。邓七一只脚踩在少年胸口,弯着腰笑着说:"铁牛,你爹知道你连剑都拿不稳吗?"
周围还有三四个人,哄笑成一团。地上那少年脸涨得通红,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被踩得喘不上气,只是用双手抓着邓七的脚踝,想把那只脚挪开,但力气使不上劲,胳膊抖得厉害。
"好了好了,"一个瘦高个儿往外推了一把邓七的肩,"别给人踩死了,闹到执事那儿麻烦。"
邓七撤了脚。那少年从地上翻爬起来,脸上蹭破了皮,鼻血糊了半边脸,他也不擦,就蹲在地上喘气。
方回从旁边走过去。
走出去三步,他听见身后有人说:"咦,那扫地的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没回头。
但一个沉重的脚步声从后面追了上来,几步就到了他身边。方回侧头一看,那个"铁牛"跟了上来,鼻血还在往下滴,他拿袖子一抹,抹得半张脸都是红的。
"哎,"铁牛说,"你杂役院的?"
方回没停步:"嗯。"
铁牛也不在意他冷淡,跟着走了几步:"我叫石破山,外门的。他们都叫我石头。你叫啥?"
"方回。"
"方回。"石头重复了一遍,好像在记什么东西,"你住哪个院子?"
"杂役院。"
"我知道,我意思是哪个屋?"
"柴房。"
石头愣了一下:"柴房?你不住杂役铺?"
"铺满了。"
石头挠了挠后脑勺,没再问。他跟着方回走了一段路,一直走到杂役院门口才停下来。方回进了院子,石头站在门口不动,像一截木桩子立在那儿。
方回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石头还站着,下巴上那撮鼻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小块暗红的痂。
"你不走?"
"啊?"石头回过神来,咧嘴一笑,"走,走。明天还找你玩啊。"
说完转身跑了,两条胳膊甩得老高,像一头撒欢的牛犊。
方回盯着他跑远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
晚上刘婶果然留了一碗兔肉汤。汤色浓白,飘着几粒枸杞,兔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方回蹲在灶台边上喝汤,陈伯靠在对面的墙角,手里捏着一个酒葫芦,也不喝,就那么攥着。
"今天遇见个外门的。"方回说了一句。
陈伯没接话。
方回又喝了一口汤,说:"叫石破山。他们叫他石头。被人打了。"
陈伯眼皮抬了一下,右眼从乱发后面盯着方回。
"你帮他了?"
"没有。"
"那他跟着你干啥?"
"不知道。"
陈伯把酒葫芦盖子拧开,闻了闻,又拧上,搁在膝盖上。"被人打不还手的人,"他说,"有时候会有别的傻子跟着。"
方回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干净,舔了舔嘴,拿袖口擦了一下。他把空碗放进水盆里,站起来,往柴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伯在背后说了一句:"你明天还去杂物库?"
"朱执事让去。"
"嗯。"陈伯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回得早的话,去一趟后山北面那片乱石岗。我搁了样东西在那儿,你去看看。"
方回回过头。陈伯已经站起来,拎着酒葫芦一瘸一拐地走了,灰袍子拖在地上,在月光下像一道慢慢移动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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