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推开执事堂的门,里头坐着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正低头看册子,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
"孙茂?什么事。"
孙茂把那本油布册子往桌上一放,拍了拍封面上沾的灰:"周执事,这个杂役私藏禁书,在后山偷偷练功。"
周执事放下笔,拿起册子翻了两页。他眉头皱了一下,又翻了几页,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方回。
方回的右脸肿着,嘴角的痂干成一条黑线。他就站在门槛里一步的地方,没往里走,也没往后缩。
"你叫什么?"
"方回。"
周执事又翻了翻册子,合上,搁在手边。"这本东西哪来的?"
方回沉默了一会儿。
"捡的。"
"哪儿捡的?"
"后山。"
周执事看了他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把册子收进桌旁的抽屉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先回去。这事我查清楚了再说。在查清楚之前,你哪也别去,待杂役院待着。"
方回应了一声。
孙茂在周执事背后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一直钉在方回身上,像在看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东西。方回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方回走出执事堂,天已经擦黑了。演武场空荡荡的,青砖地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夕光,被风推着一点点往后退。他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
回到杂役院,刘婶正从灶房端了一簸箕青菜出来,看见他脸上的肿印,愣了一下,手里的簸箕差点歪了。
"你脸怎么了?"
"没怎么。"
刘婶把簸箕往灶台上一搁,走过来掰着他的下巴看了一眼他嘴角的伤口,眉头拧得死紧:"你等着。"她转身进了灶房,里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还有一句压低了嗓门的骂,没听清骂谁。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捏着一小块纱布和一瓶黄褐色的药酒,把方回按在门槛上坐下,用棉花蘸了药酒往他嘴角擦。
"嘶——"
"别动!"刘婶手劲大,按着他的后脑勺不准躲,棉球在伤口上滚了两圈。药酒蛰得疼,但方回没再出声了,等她擦完了才舒了口气。
"姓孙的打你?"
"嗯。"
"他凭什么打你?"
方回没说话。刘婶把药瓶塞回围裙兜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什么,最后只是拍了一下他肩膀。"先吃饭。"
方回端起碗的时候,陈伯从院门外走了进来。他走路还是瘸的,步子比早上慢了,灰袍子上蹭了一片湿泥。他没有看方回,径直走到灶房门口的水缸边,舀水洗了手。洗完手甩了甩水珠,往方回身边蹲下来。
"拿走了?"
"嗯。"
陈伯用湿手在膝盖上抹了抹,目光落在方回嘴角那块纱布上,停留了两三息。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陈伯。"方回叫了他一声。
陈伯停了一步。
"那本……会不会有事?"
陈伯没回头。"先吃饭。"
他推门进了屋,门吱呀一声关上,里面没点灯,黑糊糊的。方回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碗里的粥冒着热气,熏在他下巴上,把干掉的痂润得发软。
石头没来。方回想了一下,可能是被外门那边的事绊住了。他低头喝粥,粥里放了干菜叶,咸淡正好,喝下去胃里暖了一片。
夜里他躺在柴房的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虫叫了一阵,又停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怀里,那里空了一块,册子的棱角感没有了,只有粗布的衣料贴着一层薄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本册子是他这半个月以来唯一的抓手。每天早上睁开眼,他知道夜里还能去练拳。现在册子没了,他躺在柴房的草席上,好像又变回了半个月前那个每天扫地搬东西、被人踹一脚也只会弯腰的杂役。
他攥着草席边沿,攥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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