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回照常起来扫地。
刘婶开门看见他拿着扫帚,劈手夺了过来:"你脸肿着扫什么扫,回去待着。"
"不扫执事要扣——"
"扣就扣!"刘婶嗓门拔高了一截,横了他一眼,"我这儿还管不起你一口饭了?回去。"
方回站着没动。刘婶把扫帚往他脚边一立,瞪着眼。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回柴房了。
大约巳时,有人来敲杂役院的门。刘婶去开了,门口站着外门的周执事。
周执事换了一件深蓝袍子,头发梳得比昨儿整齐些,手里没拿册子,空着手来的。他站在门口往院子里望了一眼,目光在柴房的方向停了一下。
"方回呢?"
刘婶挡在他前面,胳膊叉着腰:"周执事,这孩子犯了什么事您直接跟我说。"
周执事看了她一眼,语气和缓:"我找他问两句话,不罚他。"
刘婶犹豫了几息,侧身让开,朝柴房那边喊了一嗓子:"方回!出来!"
方回从柴房出来。他脸上消肿了一些,嘴角那块纱布也揭了,只剩一道淡青的印子。他走到周执事面前,垂着眼站着。
周执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说:"你跟我来。"
方回跟着他出了杂役院,走到演武场东边那棵老槐底下。周执事站定了,背着手看着远处的山脊,沉默了一会儿。
"那本东西,"他开口了,"我看了一夜。"
方回没接话。
"你练了多久?"
"半个月。"
周执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右手腕外侧那层薄茧上停了一下。"半个月?"
"嗯。"
周执事没说信不信,转回身去,又看着远处的山脊。风从山坳那边灌过来,吹得他袍角翻飞,把他头发吹乱了几绺,他也不拨。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方回说。
"不知道你就练?"
"……想练。"
周执事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油布册子,递到方回面前。方回愣了一下,接过来,封面还带着一丝余温,被周执事揣了一晚上,暖的。
"拿着。"周执事说,"但别在宗门里头练了。你那份扫地的活儿也别干了,我安排了你去外门的膳堂帮忙,那地方偏,没人管你。"
方回握着册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执事没看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了偏头:"昨晚上那个姓孙的来我屋里坐了半个时辰,想让我把册子烧了。我说烧了也行,你回去问问你师父,他当年在后山那片封禁地的碑上刻的那些字,要不要一起烧。"
他抬步走了。深蓝袍子的背影在演武场那头拐了个弯,看不到了。
方回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本册子。风把头顶上的枯叶吹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到他肩上。他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揉碎了扔掉。
他把册子重新揣进怀里,回了杂役院。
刘婶正在灶房里剁肉馅,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咋说?"
"没事了。"
"没事就好。"刘婶剁菜的刀顿了一下,"那姓周的看着不像坏人,就是脸冷了点。"
方回嗯了一声。他走到灶台边,看了看案板上那堆剁好的肉馅,又看了看刘婶。她围裙上全是面粉和油渍,袖子挽到肘弯,胳膊上那些热油溅的小疤在日光底下泛着淡白的光。
"刘婶。"
"干啥?"
"晚上我可能不回来吃饭了。"
刘婶刀子停了:"去哪儿?"
"外门膳堂。周执事让我去那边帮忙。"
刘婶放下刀,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身看着他。她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话。
"那个地方,"她说,"外门的膳堂,去的人杂,你自己小心。"
"嗯。"
方回转身往柴房走。走了几步,听见刘婶在背后嘟囔了一句:"这一个个的,都不叫人省心……"
他没回头,推门进了柴房,把门关上。
油布册子被他搁在膝头上,他没有翻开,就那么坐着。窗外的日头升得老高了,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一道,照在他脚边的一小块地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着。
方回看了那块光很久,直到它慢慢移到了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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