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扫完地,方回正蹲在水缸边洗手,石头就来了。
他真来了。从杂役院院门口探头进来,那宽肩膀差点卡住门框,缩了缩身子才挤进来,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
方回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
"嘿!"石头一看见他就咧嘴,牙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在灰扑扑的院子里格外扎眼,"你真在这儿啊。"
"不然在哪儿?"
"我寻思你说不定骗我。"石头走过来,步子大,踩得石板地咚咚响,刘婶从灶房窗户探头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哪来的傻大个",又把头缩回去了。
石头在方回面前站定。他比方回高了半个头,宽出整整一圈,像一堵刚砌好的砖墙。但他脸上那表情不怎么凶,挠着后脑勺,看着有点局促。
"那个,你今儿还忙不?"
"有事?"
"没大事。"石头搓了搓手,"我想跟你学那个,就是,站着挨打不还手那个。"
方回看了他一眼:"我什么都没教你。"
"我知道。"石头说,"但你走的时候,那个邓七他们就不笑了。我想学这个。"
方回把水缸盖子盖上,用袖子擦了擦手,一时没说话。他不太知道怎么接这种话。没人跟他说过想学什么"站着挨打不还手",而且他也没教过谁任何东西。
他想了一下,说:"你先回去。我下午还要搬东西。"
石头没动。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失望,但也不走,就杵在那儿。
方回转身往杂物库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一看,石头竟然在后面跟着,距离十来步,不近不远,像条刚被捡回家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收留的狗。
方回站住了。
"你到底要干啥?"
石头也站住了。"我就跟着你。"他理直气壮地说,"你走你的,我不碍事。"
方回盯了他三秒钟。末了转过身去,继续走。身后那个咚咚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不紧不慢地跟着。
到了杂物库门口,朱执事正在用钥匙捅门锁,捅了半天没捅开,汗出了一脑门。他一回头看见方回,又看见方回身后那个比门框还宽的少年,愣了一下。
"这谁?"
"外门的,"方回说,"他没事干。"
朱执事上下打量了石头一眼,没说什么,把钥匙拔出来往方回手里一塞:"你来开。今天要把西墙那堆旧兵器全搬出来,清点完了再送废器房。"
方回把钥匙插进去,转动,锁开了。朱执事进了门,往竹椅上一坐,手帕又掏出来了。
石头跟进来,靠墙站着,两只手背在身后,像罚站的学生。方回搬东西的时候,他也不说话,就看着。过了大概一刻钟,他忽然说:"我帮你搬吧。"
方回正搬着一捆旧刀,闻言看了他一眼。
"我力气大。"石头拍了拍自己胸口,拍得嘭嘭响。
方回犹豫了一下,把手里那捆旧刀递过去。石头接过来,单手拎着,掂了掂,像拎一捆柴火。他一趟顶方回三趟,搬完又回头来搬下一趟,吭哧吭哧的,也不嫌脏,旧兵器上的铁锈蹭了他一身,他也不管。
朱执事在椅子上看着,嘟囔了一句:"外门弟子跑杂役院来搬东西……不像话……"
但他也没拦。
下午搬完的时候,石头坐在杂物库门口的台阶上喘气,胳膊上全是铁锈印子,脸也抹花了几道。方回从灶房端了两碗水出来,一碗递给他。
石头接过去,仰头灌了,喝得急了呛了一口,咳得脸通红。他把碗放下来,拿袖子胡乱擦嘴,嘿嘿笑了两声。
"你下午还练吗?"他问。
"练什么?"
"就那个站着不还手的。"
方回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没教他什么,但石头从早上跟到下午,搬了半天旧铁器,一身灰一身锈的,然后蹲在他面前问他"还练不练",方回觉得拒绝好像有点不太说得过去。
"明天早上,"他说,"你演武场西边那个小树林找我。"
石头眼睛亮了:"真的?"
"别让人看见。"
"明白!"石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那我走了!明天一早!"
他咚咚咚跑远了,两条胳膊甩得老高,那背影在夕阳底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晃了几晃,拐过院墙不见了。
方回端着另一碗水,蹲在台阶上慢慢喝。水是凉的,碗沿上有一道裂纹,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道裂纹,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坐着,直到日头落到山后面去。
晚上回到柴房,他把《凡尘剑诀》又掏出来翻了。第一式"裂石"他看了第三遍了,那些注解他基本能背下来,但一直没敢上手试。陈伯说"练不明白别硬练",可他连"练明白"是什么意思都还没摸准。
他盘腿坐在草席上,按册子上写的第一步呼吸法,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吸气到一半,忽然胸腔里一阵酸胀,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停,继续吸,那股酸胀感一路往下沉,沉到小腹,然后炸开来。
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脊柱里面穿过去,从尾椎一直蹿到后脑勺。方回整个人僵住了,一口浊气卡在喉咙里,进不去出不来。他攥紧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等了大约几个呼吸的时间,那阵剧痛才慢慢退下去,只剩一片嗡嗡的麻木。
他松开裤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布料被他抓出两个皱巴巴的坑。
刚才那一下,只是吸了一口气。
方回把册子合上,放在枕边,躺下来。他看着黑暗里模糊的房梁,腰间的旧伤还隐隐作痛,胸口那股酸胀感也没完全散。
但他想起石头今天蹲在门口问他的样子。还想起陈伯那个油布包,包得那么紧,绳子打了三道死结。
他把手伸到枕边,按在册子的封面上,没再翻开。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