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北面的乱石岗方回来过几次,都是秋天捡柴的时候。那地方荒,石头多,土薄得草都长不深,乱蓬蓬的酸枣丛一簇一簇地冒,枝上带着尖刺。
他这天提早把杂物库的活干完了。朱执事前脚刚走,他就放下手里的铁器,从侧门出去,绕过后山那条小路。
日头还没落,光线从松林缝隙里打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块块碎金子。他走得快,布鞋底在碎石路上磨得沙沙响。
乱石岗在转过第三个山坳之后。方回停在林子边上,看着那片灰扑扑的石头坡。比上次来的时候更荒了,夏天长出来的野草都枯了,倒伏在石头缝里,干成一把一把的灰褐色。
陈伯说搁了东西。什么东西?
方回踩上石头坡,弯腰从一片枯藤底下看过去,石头缝隙里空空的。他又往前走了一段,翻过两块半人高的巨石,再往下看,石壁根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坑,被一块松动的石板盖着。
他蹲下去,把石板掀开。
底下是一个油布包,裹得很紧,绳子扎了三道,打的结是死的,硬得掐不动。方回用小刀把绳子割开,油布摊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纸泛黄了,边角卷起,封面上没字。他翻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小楷,字迹瘦硬,笔锋像刀刻的。最顶上写了一行:
"凡尘剑诀·残篇。"
方回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翻了几页,里面画着人形图,标注了呼吸、运力、步法,还有一段一段的口诀,写的不是灵力运转的法门,而是"以身为剑""骨肉为锋"之类的话。
他看不太懂。但他把册子合上,重新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杂役院院墙里的油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从灶房窗户透出来。刘婶正在灶台前收拾,看见他进门,往他身上扫了一眼,目光在他胸口鼓起来的油布包上停了一瞬,没问什么。
"陈瘸子找你呢。"刘婶只说了这么一句。
方回到了柴房,陈伯坐在他草席上,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转得咔嗒咔嗒响。听见方回进来,他头也没抬。
"拿了?"
"拿了。"
陈伯盘核桃的手停了。他把核桃揣进怀里,站起来,从方回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
"那玩意儿,"他背对着方回,声音低沉,"不是谁都能练的。你看懂了再说。练不明白,别硬练。"
方回站在柴房里,听着陈伯的脚步声一高一低地远了。
他把门关上,点起墙角那截剩了半根的蜡烛。烛火跳了两下,稳了。他从怀里掏出油布包,在烛光底下翻开。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头几页讲的是"凡体"的由来,说世上大部分人有灵根,天地灵气入体后可化为灵力。而凡体之人经脉不通,灵根全无,灵气入体后无法留存,只会散去。但这并非缺陷,反而是一种资质。灵气散去的过程中,会冲刷肉身,反复淬炼筋骨血皮。若得法门引导,可炼出远超常人之体魄。
方回翻到后面画着人形图的那几页。第一式名叫"裂石"。图上画了一个人,弓步沉腰,双手虚握,肩背的肌肉线条绷成一张弓。旁边有注解:"力由地起,经踝至膝,过腰抵肩,贯于腕。全身骨节如锁扣,一发不可收。"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烛火噼啪爆了一下,把他从册子里拉回来。他把册子合上,吹了蜡烛,躺在草席上。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张人形图,那个弓步,那双手的姿势。他把右手伸出来,在空中慢慢握了一下。手指屈起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指尖那一层厚茧在摩擦。
他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盯着柴房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
"练不明白,别硬练。"陈伯说的。
方回想:那要是练得明白呢?
他闭上眼。腰间的淤青还在疼,但他没去管它,就这么躺着,直到后半夜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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