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那棵老槐底下,孙茂的剑穗又"掉"了。
方回正扫到树根边上,孙茂和几个外门弟子从膳堂那边走过来,走到他跟前的时候,孙茂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忽然哎了一声。
"我剑穗呢?"
他摸了摸腰带,又抬头看了看方回。方回扫帚停了。
"早上我在这儿练剑来着,"孙茂说,语气很寻常,像在跟一个认识的杂役搭话,"你扫地的时候看见没?"
方回看了一眼树根周围,什么也没有。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落叶和浮土,确实没有。
"没有。"他站起来说。
孙茂眉头皱了一下。旁边一个跟班说:"孙师兄早上确实在槐树底下练了会儿,会不会让人捡走了?"
孙茂看着方回,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个呼吸。方回垂着眼,扫帚横在脚前。
"你昨天下午是不是去了后山?"孙茂忽然问。
方回没答。
孙茂走近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他比方回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语气没什么火气,但方回能感觉到那股从高处俯视下来的压力,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扣在他头顶。
"朱执事说杂物库的活你下午就干完了。那你晚上干什么去了?"
方回的左手攥了一下扫帚柄,又松开了。
"捡柴。"
"捡柴。"孙茂重复了一遍,嘴角翘了一下,"你这柴捡得挺勤啊,天天去。"
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方回的肩膀:"行了,你忙吧。"然后又转头对那个跟班说:"剑穗回头再找,说不定落在练功房了。"
一群人走远了。方回站在原地,握着扫帚。肩膀被拍过的地方有点发僵,比上次被拍的时候更用力了一点,像在试探什么。
他继续扫地。扫完第三遍的时候,他看见邓七从演武场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了一个什么东西,对着日头照了照,然后随手揣进怀里。
方回没看第二眼,但他认出了那颜色。赭红的,尾端有一颗青玉珠。
孙茂的剑穗。
他继续把落叶扫进簸箕。日头升到正当空,阳光晒得青砖发烫。他肩上搭着布巾擦了把汗,把扫帚靠墙放了,准备回杂役院。
走到院墙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邓七那个揣剑穗的动作,是在孙茂说他剑穗丢了之后,特地绕到演武场那头去的。也就是说邓七看见了方回在找,也看见了方回没找着。他提前把剑穗拿走了。
方回没什么表情,继续往回走。
回到杂役院,刘婶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他进门,撩起围裙擦了擦手:"陈瘸子让你晚上过去一趟。"
"去哪儿?"
"他屋。"
陈伯住在杂役院最角落的一间小屋里,比柴房大不了多少,门是旧的桐木门板拼的,缝隙里塞了干草挡风。
方回傍晚的时候过去敲了敲门,里面嗯了一声,他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窗台上搁了一截蜡烛,火苗绿豆大。陈伯坐在床沿上,手里又在盘那两个核桃。他看见方回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门关上。
方回关上门,靠着门板站着。
"你这几天,"陈伯开口,核桃转得咔嗒响,"是不是在练第三式了?"
方回没瞒:"嗯。"
"手给我看看。"
方回伸出右手。陈伯把核桃放在床沿上,捏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手背和手腕外侧那层新结的硬茧。他用拇指按了按那个茧,方回感觉皮底下有点发酸,但没躲。
陈伯松开手,又重新拿起核桃。"练得比我预想的快。"他说。这话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他顿了顿,又说:"但也别太快。你那身子骨才刚喂进去点东西,经不起可劲儿造。"
方回没说话。
陈伯把核桃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蜡烛吹了。屋里一瞬间全黑了,方回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陈伯在黑暗里的呼吸声,很轻,很长。
"后山那块别去了。"陈伯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低得像贴着地面的风声,"姓孙的那小子已经在问了。"
方回的心沉了一下。
"那你——"
"我换了个地方。明天夜里,你来后山北面那条干河沟。到了别出声,等我出来找你。"
方回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他拉开门,月光一下子涌进来,把陈伯的轮廓照出一层银白的边。陈伯背对着他站着,侧影瘦得像一把收起来的旧刀。
方回把门带上,脚步声踩在石板地上,又轻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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