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朽烂的木门被一脚踹得四分五裂，夹杂着呛人炉灰的穿堂风呼啸而入。
“顾青玄！你个短命的下等药奴，给老子滚出来！”
刺耳的尖叫声撕破了丹房的死寂。一个身着杂色缎面道袍、油光满面的三角眼中年人跨过门槛，满脸横肉抖动。正是丹霞峰外事管事——赵德柱，人送外号“赵扒皮”。
赵扒皮身后，跟着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恶仆张三。张三进门便飞起一脚，将墙角整齐码放的药渣陶罐踹了个粉碎。
“哗啦！”
黑褐色的残渣碎屑溅落一地，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在陋室中弥漫开来。
“赵管事，何事动怒？”
丹炉残垣后，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站起身来。
顾青玄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身形挺拔如竹。他面色虽有些因常年吸入烟煞而带来的微白，但那一双眸子却清澈幽深，宛如古井寒潭，不见丝毫慌乱。
“何事？老子还要问你何事！”赵扒皮指着顾青玄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本月分派给这间丙字号残房的三百份‘聚气散’，今日便是纳奉截止之期！库房记账的师兄已经催了三遍，你交上来的散剂呢？连一两渣子都没见着！”
张三在一旁抱臂冷笑，三角眼斜乜着顾青玄：“管事大人，这小子五行杂灵根，拜入宗门三年不过是个炼气一层的废物。这破偏房的地火脉早在三个月前就被内门抽干了，他拿什么炼药？我看他分明是偷懒耍滑，吃了豹子胆！”
赵扒皮冷笑一声，从腰间解下一条布满倒钩的乌黑铁索，重重砸在残破的石案上，发出刺耳的精铁撞击声。
“顾青玄，宗门规矩，凡役丹童，三月不奉药散者，废去微薄修为，打断双腿，扔入后山万蛇窟喂蛇！”赵扒皮眼中闪过贪婪与阴狠，“别说老子不念同门香火情。今日给你最后三日宽限！三日之内，若交不出十副上等聚气散补齐亏空，休怪老子按门规抽了你的杂灵根，送你去万蛇窟伺候长虫！”
“十副上等聚气散？”
顾青玄眼帘微垂，神闲气定。
寻常杂役三个月也未必能靠残火炼出一副中品药散，赵扒皮张口便是十副上等，分明是见这处丹房虽破，后院却有一口灵泉余眼，妄图逼死原主，好侵吞此地转卖给世家子弟。
“怎么？嫌多？”赵扒皮森然一笑，逼近一步，“要么交药，要么交命！张三，咱们走，三日后辰时，老子亲自来给你收尸！”
恶仆张三恶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随赵扒皮大笑扬长而去。
木屑在晨风中打着旋儿，四周陷入一片死寂。隔壁几间残破丹房的窗缝后，几双同为杂役的眼睛带着同情与麻木悄悄缩了回去。在残酷的修仙界底层，无权无势的杂役命如草芥，昨日死在炉前的药童，今朝便是一捧黄土。
顾青玄神色淡然，甚至未看一眼地上的碎陶片。他走到门边，提起角落里一把磨秃了的竹丝扫帚，动作从容不迫地将地上的碎瓷与药渣一拢一拢归置整齐。
沉稳，有序，不见一丝少年人的浮躁与绝望。
三日前，他自蓝星一梦醒来，便成了这灵剑宗丹霞峰最底层的守炉孤儿。前身日夜被火毒煎熬，终因地火断绝、无法交差而惊惧力竭身亡。
待将丹房清扫干净，顾青玄反手掩上残破的门扉，走到静室正中。
那里，孤零零摆着一口青铜小鼎。
此鼎不过三寸见方，斑驳陆离，鼎腹遍布龟裂细纹，底足甚至缺了一块，通体落满厚厚的灰烬。在修仙界丹师眼中，这不过是一件早已报废的废铜烂铁。
然而顾青玄拂去鼎上灰尘，凝视着鼎腹隐现的一道极浅的太极双鱼刻痕，双眸泛起一抹深邃的道韵。
“天下万火争烈度，人人都抢地火异火，却不知至阳生于至阴，天机深藏。”
他前世研读道藏，深谙阴阳相生之理。修仙界所谓的“异火”，多采自地心毒煞或妖兽精血，虽狂暴刚猛，却杂质丛生，动辄焚人经脉、折损寿元；而焚天神殿等古老仙阀，更是以此垄断火源，以天价火玉奴役天下散修，真可谓荒谬绝伦。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丹房内的寒气随着夜深愈发刺骨，连砖缝中都凝结出了一层薄霜。
顾青玄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体内微薄的炼气一层真气缓缓运转。他并未焦急引火，而是将心神彻底放空，耳畔唯有窗外竹叶沙沙与檐下水滴清音。
松下煮泉调石髓，袖中携日照仙坛。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长夜将尽未尽之时，顾青玄豁然睁眼。
他动作极轻，伸手自案头取过一支白玉小匙，推开半掩的窗棂，探向屋檐青苔边缘。
“滴答。”
一滴晶莹剔透、吸纳了一整夜太阴清寒之气的朝露，顺着瓦当悄然滑落，不偏不倚落入玉匙之中。
顾青玄手腕微抖，将这滴晨露轻轻点入青铜残鼎左侧的“坎位”凹槽内。
水为至阴，坎中纳水。
就在晨露入鼎的刹那，东方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淡紫色的霞光撕破苍穹，初升大日的第一缕纯阳紫气穿透破旧的窗纸，如一柄金梭般斜斜照入房中，恰好落入青铜小鼎右侧的“离位”印痕之上！
火为至阳，离中纳火。
“取将坎位中心实，点化离宫腹内阴！”
顾青玄口中低诵玄音，双手飞速结出一道古拙道印，微薄真气如引线般牵动鼎腹。
“嗡——”
沉寂万年的残破青铜鼎突然爆发出微不可察的清鸣！
坎位清寒之水与离位极热之阳在方寸鼎腹内被太极双鱼图强行拉拽，开始以不可思议的玄奥轨迹高速回旋、挤压、对撞！
阴极生阳，阳极生极热！
轰！
一道宛如破晓第一声雷霆般的闷响在鼎中回荡。
没有滚滚黑烟，没有刺鼻火毒。一团仅有黄豆大小、通体剔透如纯金琉璃的璀璨火苗，在鼎腹正中央凭空诞生！
那火苗静静跳动，不借木柴，不耗气血，温度随顾青玄心念微动而瞬息万变。
“啾——”
一声极细微、极稚嫩，却带着无上皇者威严的太古神鸟啼鸣自鼎内虚空隐隐传出。
鼎底原本残留的几缕焦黑废弃药渣，在接触到这缕纯阳初火的刹那，杂质瞬间被高温汽化，仅留下一汪纯净至极、泛着九彩荧光的灵液。
顾青玄伸出手指，那一缕纯金火苗如通灵性般飞落于指尖，温润如玉，分毫不伤肌肤。
他看着指尖跳跃的初阳真火，又看了看鼎内晶莹无瑕的药液，清瘦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久违的从容笑意。
“世上公卿争异火，山中童子煮残茶。”
“赵扒皮，三日之后，这出戏……不知你接不接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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