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冬夜的寒风自窗棂细缝中呼啸而过,却吹不散杂役丹房内那一股幽微的草木清气。
顾青玄起身将厚重的木门彻底闩死,又从袖中摸出三枚带有微弱符文的凡铁道钉,随手按入窗棂三方坎离之位,布下一层极其粗浅却能隔绝药气外溢的凡火封门阵。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石案前,将那只紫檀木匣轻轻打开。
三截焦黑干瘪的古药残根在灯火下静静横陈。
顾青玄并未急于一同处置,而是伸手将最左侧那一株雷击赤木须小心翼翼地取出,平置于白玉瓷盘之上。
世人皆言“水生木,木生火,火克木”,视烈火为草木天敌;但在深谙道家阴阳两仪的工匠眼中,天地万物孤阴不生、独阳不长。草木受雷击而枯,非是生机彻底断绝,而是狂暴的雷煞烈火封死了灵脉孔窍,令内里的先天灵性陷入极阳死境。
“取将坎位中心实,点化离宫腹内阴。翻覆阴阳成造化,火里栽莲道最深。”
顾青玄轻声低吟张真人悟真秘诀,挽起双袖,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沉静。
他先从陶罐中取出一捧昔日积攒的无瑕药渣泥,又舀了半勺静置过滤的山间雪水,双掌微合,徐徐揉搓。
这并非寻常泥土,而是经由混元两仪鼎数次提纯后的草木灰精,内蕴温和的水木之精。在他的揉捻之下,原本干涩的药渣逐渐化作一团散发着淡淡草药芬芳、细腻如脂膏的墨绿色灵泥。
顾青玄神色沉稳,以竹片挑起灵泥,一点一滴、极其均匀地裹敷在雷击赤木须那焦黑龟裂的表皮之上。
自根须末梢至断裂截面,厚薄一致,不露分毫缝隙。
不过片刻功夫,整株枯木便被封入了一层温润的药泥之中,宛若将一颗濒死的草木种子重新埋入肥沃的春泥冻土。
“药基已立,该借凡火还魂了。”
顾青玄眸光微凝,双手于胸前结出子午阴阳印。
体内混元两仪气旋轰然转动,丹田深处那一株金色火苗轻轻摇曳。指尖之上,一抹细如金丝、温润如三月朝阳的纯阳初火缓缓升腾而起。
他并未将火焰直接按在药泥之上,而是悬空三寸,双指微捻,引动火焰化作丝丝缕缕的金白火雾,如细雨初歇般柔和地笼罩在药泥之外。
“嗤——”
微火触及药泥的刹那,原本冰凉的泥层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温润水汽。
水借火温,火顺水行。
顾青玄呼吸平缓绵长,神识如丝,随着那一股温润药力缓缓浸入焦黑的枯木纤维之中。
在两仪真火的温养之下,残留在木质深处那些狂暴、杂乱的天雷煞气,宛如遇到天敌一般被寸寸逼出。
“滋滋……”
一缕缕带着焦灼恶臭的青黑烟气自泥封小孔中袅袅散逸而出,方一触碰到周围盘旋的金白真火,便在极阳之威下被彻底炼化湮灭。
煞气消融,铅华散尽。
一刻钟过去,两仪凡火的温热终于透过了死寂的表层,触碰到了最核心处那一团沉睡的先天灵性。
宛如久旱逢甘霖,又如冬木迎破晓。
“嗡!”
白玉盘中蓦地传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灵机震鸣。
在两仪凡火生生不息的润养下,那一截原本僵死干瘪的雷击赤木须,内部紧闭的脉络竟如冰雪融化般轰然洞开!
紧接着,令人叹为观止的一幕在石案上徐徐展开——
原本裹在表层的墨绿药泥在热力烘烤下寸寸脱落,连带着原本焦黑碳化的死皮亦如蝉蜕般自行剥离。
新生的木质晶莹剔透,通体泛着犹如翡翠般的嫩绿光泽,更有一道道天然形成的淡金色雷纹在木身内部流转不休!
枯木逢春,死极生阳!
这株被宗门内门大丹师亲笔判定为“死气透髓”的二阶雷击赤木,竟真的在顾青玄手中褪尽死气,奇迹还魂!
“轰!”
古药复苏的刹那,一股浩瀚纯净、兼具雷木生机的二阶古药清香,宛如泉涌般自翡翠般的根须中喷薄而出,化作一团淡淡的碧金雾气,将整间破败丹房照映得如琼楼仙境。
“咕咕!”
袖袍之中,金乌赤乌再也按捺不住。
它像一道金色闪电般自顾青玄袖口窜出,扑棱着巴掌大的淡金羽翼,小爪子轻快地落在白玉瓷盘边缘,两只乌溜溜的小眼睛中迸发出炽热的光彩。
赤乌张开嫩黄色的小尖喙,对着虚空中弥漫的碧金药雾深深一吸。
“呼——”
满屋的古药精气如百川归海,化作两道凝练的青金气流,源源不断地没入这只小金乌的腹中。
吞下这股二阶古药清气后,赤乌浑身金芒大涨,原本略显稀疏的淡金绒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发亮,头顶处更是隐隐生出了三根如赤金丝线般的修长翎羽,神异非凡!
“铛——”
与此同时,置于丹房角落那尊看似锈迹斑斑的青铜混元两仪鼎,亦受到古药与赤乌的双重气机牵引,发出一声清越悠扬的古老鼎鸣。
鼎身之上,除了原本已经点亮的第一道赤乌神纹之外,紧挨着的第二道古老神纹边缘,亦在此刻泛起了一层温润柔和的金色微光,神纹隐现,与赤乌周身的气息遥相呼应!
丹房之内,紫烟白云,万象天机一火安。
顾青玄缓缓收回手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盘中流光溢彩、生机勃勃的二阶古药,又看了看趴在案头撑得肚皮滚圆、直打饱嗝的赤乌,唇角扬起一抹从容欣慰的弧度。
工匠手艺,夺天地造化。
“古药已活,药性更胜往昔。今夜且养精蓄锐,待明日破晓……便借此二阶雷木精气,一举冲破炼气三层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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