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峰后山，云雾深锁。
灵药圃西侧的戊字号库房内，常年弥漫着一股浓郁而略带焦苦的草木陈气。长案两侧堆叠着数以百计的木屉，其中大半贴着猩红的“废”字朱批。
对于丹霞峰那些心高气傲的内门丹师与世家子弟而言，唯有叶润汁多、灵气充盈的鲜活灵草才配入鼎；而凡是因雷击火灼、移栽断根或是药气干涸的植株，哪怕品阶再高，一旦被判定为生机断绝，便统统沦为填炉引火的废柴，定期运往后山深坑焚毁。
一袭素白斗篷的洛凝霜立于库房暗处，玉手微扬，将掌中的执事引牌嵌入阵盘。
微光流转间，她神色从容地清点着今日报废的药材名录，指尖却在最深处的几个冷玉封灵匣上微微一顿。
这三个匣子中盛放的，并非寻常一阶野草，而是三株货真价实的二阶珍稀古药——
其一为“九叶寒烟草”的半截残茎，通体呈干瘪的幽灰色，主脉焦枯，本该流转的寒烟灵韵早已散尽； 其二为生长于断崖雷击木旁的“赤木金藤根须”，当年被天雷劈中，通体乌黑如炭，触手坚硬如铁； 其三则是一株干瘪萎缩的“金阳芝”，肉质干枯如瓦砾，药气消散殆尽，被宗门大丹师亲笔判定为“死气透髓，绝无回生之理”。
若是旁人见了，只当是三截烂木焦炭。但洛凝霜凝视着这三株残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那间破败丹房中，青衣少年指尖吞吐的那一抹如春阳初升般的温润微火。
“万象天机一火安……或许在他手中，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造化。”
洛凝霜轻抿薄唇，以例行清退废料的名义，将三株古药封入一只不起眼的紫檀小木匣，拢于宽大的雪貂斗篷之下。她步出库房，借着暮色掩映，悄然避开巡山弟子的视线，如一抹轻烟般掠向峰脚处的杂役居所。
……
暮色苍茫，残阳如血。
丹霞峰脚下的青石小院中，寒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轻响。
破败的丹房内，却是一派清幽安然。
顾青玄并未急于打坐练气，而是闲适地坐于低矮的竹椅之上。灶膛之内，几劈山间拾来的陈年松柴正静静燃烧，火光暗红，不爆不燥，映得屋内暖意融融。
青石小炉上，一吊山间取来的雪水正咕嘟翻滚。水汽袅袅升腾间，顾青玄以竹夹撮起少许自悬崖边采撷的野山茶，徐徐投入粗陶茶盏之中。
沸水倾注，原本干瘪蜷曲的墨绿茶芽在水中悠然舒展，泛起一圈圈清冽澄澈的琥珀色微光，清苦中透着回甘的草木幽香在屋内缓缓弥散开来。
“风细灵炉紫烟起，松下煮泉调石髓。”
顾青玄垂眸看着盏中起伏的嫩芽，神闲气定。袖袍之中，巴掌大小的金乌赤乌正蜷缩在温热的布兜里打着小呼噜，偶尔舒展一下淡金色的绒羽，显得惬意至极。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三声极轻的扣门声，节奏平稳，带着一丝独特的寒梅冷香。
“门未闩，师姐请进。”顾青玄头也未抬，只是伸手取过另一只粗陶小盏，提起水吊缓缓斟满。
木门微开，寒风卷着几片残雪涌入，随即又被洛凝霜反手掩上。
她解下覆雪的兜帽，露出一张清冷绝俗却略带红润的面庞。经过昨夜顾青玄以两仪微火拔除右臂表层的阴寒煞气，她整个人少了几分濒死的颓丧，眸中多了一抹罕见的明采。
“顾师弟好雅兴。”洛凝霜目光落在石桌上腾腾冒着热气的粗陶茶盏上，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在这残炉冷灶之间，竟能品出几分深山隐者的从容道骨。”
“山中草木皆有灵，一柴一水皆是道。”顾青玄做了个请的手势，语调平和，“粗陶野茶，权作驱寒，师姐莫要嫌弃。”
洛凝霜移步落座，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汤顺喉而下，茶气虽无灵丹那般猛烈，却温润绵长，隐隐安抚着经脉间的细微燥气。
她放下茶盏，神色转为郑重，自袖中取出那只紫檀木匣，轻轻推至顾青玄面前。
“昨夜承蒙师弟出手相救，解我彻骨之痛。凝霜不敢空口言谢，这是今日自药圃废库中清退出来的三株二阶古残药。”
洛凝霜指尖轻点木匣，直言不讳道：“九叶寒烟草、赤木金藤须、金阳枯芝。此三物虽已生机枯涸，被宗门丹师判定为废药，但在灵药圃库房中亦属难得一见的高阶遗珍。我知师弟手艺通玄，便擅自取来充作首批诊金。”
“哦？二阶古药。”
顾青玄眉头微挑，伸手拂开木匣铜扣。
匣盖掀开的瞬间，一股苍凉古朴的焦苦之气扑面而来。
三截残药静静躺在粗锦之上，表皮焦黑干瘪，灵光彻底散尽，宛若路边随处可见的枯枝败叶。
顾青玄并未露出丝毫轻慢之色，反而神情一肃，缓缓挽起右侧衣袖。
他伸出修长分明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尖并未直接触碰药体，而是悬停在半寸虚空之上，眸光微凝，如老工匠审视古玉般细致端详。
观其焦痕脉络，听其木质细纹。
下一刻，顾青玄体内混元两仪真气悄然流转。指尖之上，一抹细如发丝、温润如初阳的纯阳真火悄然浮现，不带半分炽烈杀伐，化作一道柔和至极的暖流，轻柔地探入最左侧那株雷击赤木须的干瘪表皮。
取坎填离，两仪回旋。
微火如三月春风拂过万古冻土，顺着焦黑的木质纤维寸寸延伸。
在外人眼中早已彻底死绝的焦炭内部，顾青玄凭借出神入化的神识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了干涸脉络的最深处——在那犹如深渊般死寂的核心一点，竟极其隐蔽地蛰伏着一缕微不可察的先天灵性！
那一缕灵性虽如风中残烛，却并未彻底断绝，只是因雷火狂暴而自我封闭休眠。
“万象天机，阴极生阳。”顾青玄眸光深处掠过一抹明悟。
世人炼丹只重其形，见焦黑便弃；却不知天道循环，雷击木深处往往孕育着至纯的生生之意。只要以两仪真火祛除雷煞浮火，再以水木之气润养，此药非但能还魂重生，其药性甚至远胜寻常二阶灵草！
袖袍之内，原本熟睡的金乌赤乌似是感应到了这股隐匿的纯阳药气，小脑袋猛地钻出袖口，两只乌溜溜的小眼睛直勾勾盯着木匣，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欢快轻鸣，用小尖喙轻轻啄着顾青玄的手腕，满是渴望。
顾青玄反手轻轻抚了抚赤乌毛茸茸的顶羽，将那一抹微火收归体内。
“如何？”洛凝霜一直凝神注视着少年的神态，此刻忍不住轻声问道。
“好药。”
顾青玄合上木匣，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从容笑道：“世人皆爱锦上添花，见灵花吐艳便争相追逐；却不知枯木逢春，方见天地真章。这三株残药在旁人眼中是填炉废料，在顾某眼中，却恰是一份难得的造化。”
见顾青玄这般笃定，洛凝霜心中震撼更甚。
连宗门内门丹师都判了死刑的废药，眼前这个身着粗布的杂役少年竟似有手段将其救活！
“师弟若能用得上，那便是它们最好的归宿。”洛凝霜美眸中掠过一抹果决，低声道，“丹霞峰药圃每月初一、十五皆有废料清退。日后只要师弟需要，凡属二阶、三阶的枯萎残药，我皆可借职权之便暗中截留送至此处。”
“如此甚好。”
顾青玄微微颔首，放下茶盏：“医患互助，各取所需。往后师姐体内的九幽寒煞，每隔三日，顾某便为你拔除一分；而这后山的残药废料，便权当诊金。”
“一言为定。”洛凝霜起身敛衽，神色郑重。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余赘言，一条隐秘而稳固的暗道已然彻底筑成。
洛凝霜重新戴上白纱斗笠，踏着风雪悄然而去。
丹房之内，灶火微红，茶香未歇。
顾青玄立于窗前，掌心轻抚着紫檀木匣，袖中赤乌欢快地振了振羽翼。
望着茫茫夜色，少年眸光如古井微澜，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高阶废药既已入瓮，这以火养药、化腐为奇的手艺，今夜也该开炉试一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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