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微凉，吹落了院角老松枝头的一捧残雪。
小院之中静谧无声，屋内松炭微红。
顾青玄自蒲团上徐徐收功，信步走到斑驳的木案前。他取来一吊清冽的山间雪水，注于粗陶茶壶之中，架在微温的松炭小炉上。不过片刻，水汽初沸，松烟与野山茶的清甘香气便在屋内袅袅弥散开来。
顾青玄挽袖提起陶壶，斟了半盏清茗，递到唇边浅啜一口。
微涩回甘，齿颊留香。
“松下煮泉调石髓，袖中携日照仙坛。”
他神闲气定，放下粗陶小盏，双眸清亮如秋水无波。昨夜吸纳二阶雷击赤木灵髓，洗髓伐毛水到渠成突破至炼气三层，丹田之内三道两仪真气流转不息，神识感官较之以往敏锐了数倍。
顾青玄拂袖净手，从暗格中取出一只粗布布包。
布包摊开，里面整齐摆放着昨夜从二阶雷击赤木上剥离下来的细碎边角木屑，以及洛凝霜送来的另外两株二阶濒死残药——一小截枯白如玉的“九叶寒髓草”残根，与半朵焦黑干瘪的“金阳灵芝”碎盖。
在宗门外事堂的大丹师眼中，这些灵气散逸、焦黑残破的草木残渣，无异于废土柴薪。
然而在精通两仪水火之道的顾青玄看来，万象草木皆有其性。二阶灵材哪怕只剩残根碎皮，其深处所孕育的草木精魄与至阳生机，亦远非寻常一阶低品药草所能比拟。
他探手自发髻上拔下一枚磨得光润的桃木发簪，以簪尖当刀，屏息凝神，细致入微地剔除着残根表层死硬的炭化角质。
簪尖翻飞，动作如抽丝剥茧。不过半炷香工夫，数钱细若发丝、透着淡淡金白微芒的二阶纯净药筋便被精准剥离出来，整齐码放在青石药砧之上。
“寻常杂役炼制聚气散，只知以猛火将一阶杂草熬成药汤，再强行凝为药丸，十炉九废，杂质斑驳。”
顾青玄看着石砧上的药料，眸光从容，“若以两仪初火取坎填离，将二阶古药至阳生机注入基础药泥基底，以凡火为炉，火里栽莲，当能成真正无瑕之丹。”
心念既定，顾青玄将身前的混元两仪鼎稳稳架在炉台中央。
他挽起宽大青衫长袖，双手微抬，掌心轻覆于青铜古鼎的坎、离两道古拙神纹之上。
“嗡——”
丹田气海之中，三道两仪气旋轰然流转，纯阳真气如细浪奔涌，顺着双臂经脉浩荡灌入鼎身。
只见鼎身微微一颤，左侧坎位骤然蒸腾起一片冰蓝色的朦胧水汽，清凉如秋露；右侧离位则腾跃起一缕纯净璀璨的金白火苗，温润如朝阳。
水火相对，坎离交泰，方寸小鼎之内，瞬间自成一方生生不息的阴阳天地。
顾青玄听水辨火，观烟辨温。
待鼎内水火回旋之力达到极致平衡的一刹，他左手轻拂，将预先调配好的一阶百草药泥徐徐投入坎位水华之中，以文水温润化去草木燥气；右手以桃木簪挑起那一缕二阶古药精粹，自离位金焰顶端顺势落下。
“嗤……”
药泥与古药精粹相遇，鼎内顿时响起如细雨落荷般的轻微鸣响。
两仪初火循序推进，不急不躁。金色火苗在鼎底宛如灵动的工匠之手，将一阶药泥中的泥沙铅华与残渣寸寸剥落、焚尽无踪；而那一缕二阶雷木与寒髓精气，则在纯阳火力的调和之下，如春水融冰，天衣无缝地融入纯净药浆之中。
药浆在鼎内剧烈旋转，逐渐由原本浑浊的灰绿之色，化为一汪通体如碧玉般剔透温润的青金药液。
正此时，藏在顾青玄袖底的赤乌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家伙眨了眨金灿灿的眼睛，见到鼎内翻滚的药浆，喉咙里发出欢喜的啾鸣。
它猛地自袖中振翅跃出，稳稳停在鼎耳之上，张开嫩黄小喙，对着离位真火轻轻喷吐出一缕极细微却纯粹至极的本命纯阳灵息！
“轰！”
得到这一股天地灵禽初生纯阳灵韵的滋养，青铜古鼎内的两仪初火骤然大盛，金光大作！
药液在极阳真火的淬炼下迅速收水、拔膏、凝浆，在鼎底飞速自转凝缩。
“火里栽莲，阴阳归位。”
顾青玄神色肃穆，右手双指并拢如剑，凌空虚引，一道精纯的两仪真气如丝线般缠绕在青金药浆之上。
“嗡——”
鼎身之内，竟隐隐传出一阵如龙吟凤鸣般的清越空灵声响！
原本翻滚的药浆在一瞬间骤然分裂、抱团、收束，凝聚成了六枚浑圆如珠的丹药胚体。
真火收敛，两仪归藏。
“启。”
顾青玄轻拂衣袖，青铜古鼎的鼎盖应声而开。
“呼——”
刹那间，一股宛如初春破晓、万物勃发的清幽异香自鼎口喷涌而出，瞬间盈满了整间破败丹房。
没有寻常丹房浓烈刺鼻的焦糊苦涩，唯有一股如雨后青松、空山烹泉般的甘甜幽香，吸入一口便觉周身经脉清爽畅达，神识一片清明。
紫烟徐徐散尽，鼎底静静悬浮着六枚鸽卵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如羊脂白玉般的浑圆丹药。
更令人惊叹的是，在每一枚白玉丹药的表面，皆天然而然地烙印着三道细若发丝、如赤乌展翼般的金色云纹！
丹纹！
顾青玄伸手一招，六枚丹药落入掌心，温润如暖玉，没有半分火毒杂质。
修仙界自古相传，丹药分九品，每品又分下、中、上、极品。而唯有药力纯净至毫无杂质、药性契合天道阴阳造化的绝品神丹，方能在出炉之时天生丹纹，号称“一品无瑕”！
寻常二品、三品大炼丹师，即便耗费数千灵石的地火与顶级灵药，亦极难在一炉中侥幸炼出一枚带有残缺丹纹的极品丹药。
而如今，在这破败不堪的杂役小屋里，顾青玄凭借一尊残鼎、一捧凡火与几味被视作垃圾的二阶残药，竟生生炼出了一整炉六枚无瑕丹纹聚气丹！
“丹纹凝就，水火由心。”
顾青玄拾起一枚丹药，细细打量着上面流转的金色灵光，唇角扬起一抹舒缓的笑意。
这一枚带丹纹的聚气丹，其内蕴的纯净药力与洗髓温养之效，抵得上寻常下品聚气散整整二十瓶，且服下后毫无耐药性与丹毒沉积之忧。
若将这六枚丹药扔进青云坊市黑市，足以让那些卡在炼气初中期的散修与世家子弟争得头破血流。
“啾啾！”
赤乌飞落到顾青玄手腕上，歪着小脑袋，用小尖喙轻轻啄了啄其中一枚丹药，满眼渴望。
顾青玄莞尔一笑，指尖微弹，将一丝附着在丹药表层的纯阳丹气渡入小家伙口中。赤乌美滋滋地咂了咂嘴，抖了抖身上初具光泽的赤金翎羽，心满意足地钻回他的袖中打起盹来。
顾青玄自怀中取出一只随身携带的青玉小葫芦，将六枚丹纹聚气丹悉数收好，塞紧木塞，重新纳入衣襟深处。
窗外天光大亮，晨曦普照群山。
顾青玄双手拢于宽袖之中，凭窗而立，看着远处丹霞峰上层层叠叠的朱门楼阁与灵雾缭绕的外门演武场，目光平静而坚毅。
炼气三层修为，纯阳飞刀在袖，无瑕丹纹丹药在手。
外门考核大比的入场券，已然牢牢握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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