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暖意尚未漫过丹霞峰的背阴山坳，残雪顺着青灰色的瓦当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破败丹房内，茶香尚未散尽。
“砰！”
一声突如其来的闷响骤然打破了山间的清宁，小院那扇本就破旧的木板院门被人从外侧一脚狠狠踹开，木屑簌簌落下。
杂役李四领着两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外事堂杂役力士，大摇大摆地跨入院落。
李四身上披着一件崭新的灰布锦边坎肩，手里捏着一张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黄绢，三角眼滴溜溜地在院内扫视一圈，嘴角挂着一抹阴鸷而得意的冷笑。
“顾青玄！外事堂法谕在此，还不快滚出来接令！”
李四扯着破锣嗓子高声叫嚷，声音在寂静的杂役区传出老远。
附近的几个杂役院落里，不少正在劈柴淘药的杂役弟子闻声纷纷探出头来，倚着矮墙远远张望，眼神中满是同情与畏惧。
“又是李四……看这架势，赵总管事是要动真格的了。”
“得罪了赵扒皮，还敢报名参加外门丹童选拔，这顾青玄真是不知死活。”
“在杂役房这一亩三分地上，赵管事捏死咱们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窃窃私语声中，丹房的木门徐徐自内拉开。
顾青玄一袭半旧不新的青布道袍，双手自然拢在宽大的袖袍之中，神闲气定地踏出门槛。他眼眸低垂，甚至连眉毛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四等人。
“清晨犬吠，搅人清梦。”
顾青玄语气淡然，嗓音清润如泉石相击，“李师兄这般急躁，不知又领了哪门子威风公干？”
李四被顾青玄那平淡如深潭般的目光一扫，心头莫名一悸，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此前张三被废、赵扒皮炸炉被揭短的惨状。但他旋即想到身后有赵总管事撑腰，胆气顿时又壮了起来。
“姓顾的，少跟老子在这里装模作样！”
李四冷哼一声，抖了抖手中的黄绢公文，高声念道：“外事总管赵大人有令！近来宗门丹房例规整肃，各处杂役小院须削减冗余开支。鉴于丁字七号丹房常年产出低劣、耗材无度，自今日起，全面断绝顾青玄丹房的柴炭、炉灰与灵材配额！”
此言一出，远处围观的杂役弟子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炼丹之道，火为根本。
宗门杂役丹童平日里炼药，全凭外事堂按月发放的低品松炭、灵木余柴与保火炉灰。一旦将这些彻底断绝，莫说炼制聚气散，便是连最基础的起火温炉都无法做到！
没有柴炭灵材，顾青玄拿什么备战二十日后的外门丹童大比？
赵扒皮这是要釜底抽薪，企图在赛前彻底封锁孤立顾青玄，让他在考核当场沦为无火可用的笑柄！
“听清楚没有？”
李四满脸狞笑，大手一挥，对身后的两名力士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柴棚里剩下的杂木烂炭，全给老子搬走！一根柴火星子都不准留下！”
“得令！”
两名力士狞笑着冲向院角的简陋柴棚。
那里原本堆放着顾青玄平日积攒的半堆寻常松柴与草木灰，两名力士手脚麻利地将柴火装入大筐，连地面上的碎屑都用扫帚狠狠刮了一遍，转眼间便将整个柴棚搬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地湿漉漉的泥水。
做完这一切，李四双手抱胸，斜睨着顾青玄，眼神中满是快意与讥讽。
“顾师弟，别说师兄没提醒你。”
李四压低声音，语气阴阳怪气地凑近两步，“就凭你那点微末本事，也想飞上枝头当外门丹童？赵总管事说了，在这丹霞峰杂役区，他说断你的火，你就得老老实实冻着！二十天后的大比考核，你若是连炉火都点不燃，执事堂当场便能定你个渎职弃考之罪，将你乱棍逐出宗门！”
面对李四的恶毒嘲弄与咄咄逼人，顾青玄神色没有丝毫动容。
他甚至未曾看一眼被搬空的柴棚，只是不紧不慢地从袖中伸出一只手，提起门边案几上的粗陶茶壶，往一只残了小半个缺口的粗陶碗里倒了半碗已然凉透的茶沫冷水。
顾青玄将陶碗递向李四，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李师兄一大清早领着力士替我清扫柴棚，搬砖运土，着实辛苦了。”
他语调轻缓，带着一丝淡淡的冷幽默，“山中清贫，无甚好物款待，唯有昨夜剩下的一碗残茶冷沫。师兄若是不嫌弃，权且喝了润润喉咙，免得吠得太久伤了气血。”
“你……”
李四看着递到眼前的冷茶，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原本以为顾青玄在面对这等绝境封锁时，即便不下跪求饶，也定会气急败坏、方寸大乱。
可眼前这个青衣少年，不仅没有半点惊慌失措，反而从容不迫地将他们视作打杂搬柴的苦力，出言调侃！
“姓顾的！给脸不要脸！”
李四恼羞成怒，抬手猛地一挥，“啪”的一声将顾青玄手中的粗陶茶碗打翻在地，碎片与冷茶溅了一地。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老子倒要看看，没有柴火灵炭，你怎么在考核大比上开炉炼丹！咱们走！”
李四撂下一句狠话，生怕顾青玄袖中再飞出什么诡异手段，连忙带着两名扛着柴火的力士，狼狈不堪地快步逃离了小院。
院门敞开，远处的杂役弟子们看着满地狼藉的丁字七号院，纷纷摇头叹息，作鸟兽散。
在所有人看来，顾青玄这一次已然陷入了绝境。
小院再次归于平静。
顾青玄神色如常，信步走到被打碎的陶碗前，拂袖引出一缕两仪清风，将地上的瓦砾残渣扫入土坑掩埋。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间被搬得干干净净的柴棚，唇角不仅没有半分恼怒，反而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宗门配发的那些低劣松炭，杂质极多，烟气呛人，若非为了掩人耳目，他本就不屑一用。
修仙仙阀视灵脉为命脉，以地火异火为枷锁，垄断柴炭灵材，视天下寒门杂役如炉渣草芥。
可天地大道，水火阴阳，何曾被区区几筐烂炭所局限？
“取将坎位中心实，点化离宫腹内阴。”
顾青玄双臂微展，双手拢入长袖。
袖袍深处，那一柄乌黑的纯阳飞刀欢快地轻鸣一声，如灵蛇游弋；而肩头的赤乌亦探出脑袋，好奇地张望着空荡荡的院落。
顾青玄抬眼望向丹房后方绵延无尽的丹霞后山。
那里苍松古柏遮天蔽日，凡木野柴漫山遍野；更有晨露凝霞，大日朝阳普照天地。
赵扒皮断了他的宗门配额，却恰恰替他斩断了最后一丝羁绊。
“既然灵炭已绝……”
顾青玄转过身，推开丹房木门，眸中神光湛然，“那我便以这满山凡木野柴为引，以天地朝阳为火，教你们这群井底之蛙瞧瞧——何谓零成本凡火炼大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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