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光透过丹霞峰的层层雾霭，在湿冷的杂役小巷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外事堂对丁字七号丹房“全面断绝柴炭灵材配额”的消息，宛如插上了翅膀，短短半日便传遍了整个杂役区。
巷陌之间，相识的杂役弟子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神色各异，低声议论。
“赵总管事这一手可太狠了，直接封了柴棚，连一捧炉灰都没给他留。”
“可不是么？没了灵炭灵柴，顾青玄拿什么起火开炉？难不成用嘴吹火不成？”
“唉，得罪了管事，能保住一条小命就算造化了。二十日后的外门丹童大比，他怕是连初试那一关都熬不过去……”
众人长吁短叹，人人自危，在同情之余，几乎所有人都断定顾青玄此番必败无疑。
更有两位平日里与顾青玄打过照面的杂役少年，趁着四下无人，悄悄抱着半捆藏在草席底下的杂碎松炭摸到院门口，神色紧张地想要塞给顾青玄应急。
顾青玄站在门前，看着眼前两位惴惴不安的同门，微微一笑，温和地伸手推辞。
“两位师弟心意我领了。只是外事堂眼线众多，若因我连累了两位受罚，反倒不美。这炭，二位好生留着自己用罢。”
送走二人，顾青玄神色如常，转身回屋。
他取下一只搁在墙角的陈旧竹篓背在身后，又随手拎上一柄磨得雪亮的短柄柴刀，腰间系上一只青翠欲滴的空玉竹筒，迎着漫山朝阳，步履轻快地走向了丹房后方的苍茫群山。
丹霞后山，林壑尤美。
这里古木参天，幽泉怪石林立，寻常杂役弟子因畏惧山间野兽毒虫，极少踏足此地。
然而在顾青玄眼中，这一片未经仙阀宗门开采污染的苍茫山野，正是取之不尽的天地宝库。
他踩着厚实松软的松针积雪，行至一片向阳的苍松古柏林间。
晨光熹微，林间尚未融化的白雪与松针尖端，正凝结着一颗颗晶莹剔透、泛着晨曦朝晕的露珠。
“天河夜转漂回星，仙人以露煮流英。”
顾青玄抬手取下腰间的玉竹筒，指尖微弹，一道柔和绵长的两仪真气化作无形清风，拂过四周数十株百年老松的枝头。
“簌簌——”
刹那间，千百颗汇聚了草木至阴灵性的朝阳晨露如珠帘垂落，分毫不差地落入玉竹筒中，清澈甘洌，散发着一股纯净无瑕的草木甘甜。
收好晨露，顾青玄俯下身来，手持柴刀，开始在林间细细分拣枯木凡柴。
他不选那些被灵气浸染的昂贵灵木，反而专挑散落于山石缝隙中饱经风吹雨打的枯松枝、雷击后的焦枣木块，以及几捧被深雪掩埋却未曾彻底腐烂的干燥油松果。
这些凡木野柴在寻常丹师眼中，质地杂乱，含水不均，燃烧时烟熏火燎，根本无法用来炼丹。
可在精通阴阳两仪生克之理的顾青玄眼中，枯松含至阳之脂，老枣蕴沉雷之性，落叶带至阴之腐——万象草木，阴阳合抱，本就是天地间最完美的自然真火之柴。
不过一个时辰，满满一竹篓色泽斑驳的凡木野柴便被顾青玄采撷完毕。
待他背着竹篓穿过杂役小巷回到丹房时，不少路过的杂役弟子见他背着一筐烂树枝野果，纷纷投来怜悯与不解的目光。
顾青玄视若无睹，反手扣上院门，将喧嚣彻底关在门外。
丹房之内，空荡荡的炉灶冷寂多时。
顾青玄将背篓里的凡柴分门别类码放在案头，先取干燥油松果垫底，再以枯松枝交错架成中空的井字坎离阵型，最上方则压上一块焦黑坚韧的老枣木。
一切齐备，顾青玄净手整衣，于炉灶前盘膝坐定。
他自玉竹筒中倒出半碗晨露，均匀洒在最上层的柴薪之上。
水木相生，以湿引干。
“取将坎位中心实，点化离宫腹内阴。”
顾青玄双眸微阖，挽袖探出右手食指，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簇宛如金色米粒般的混元初火自指尖跃出，无声无息地落入了炉灶底部的油松果之中。
“呼——”
金色火苗触及松果的刹那，没有寻常凡柴起火时的滚滚浓黑恶烟，亦没有噼啪乱爆的杂乱火星。
在两仪真气的包裹与引导之下，湿润的松针晨露瞬间化为一片氤氲白雾，将凡木中的杂质浊气尽数封锁、蒸腾化解；而那一簇初火则如燎原之势，顺着中空的井字木架扶摇而上！
原本灰暗粗糙的枯松与老枣木，在初火的淬炼下通体泛起琉璃般的金红光泽，熊熊燃烧起来。
火焰澄澈纯净，焰心泛着璀璨的金白之芒，火温沉稳绵长，竟比外事堂配发的二品灵炭还要纯净平稳数倍！
“灵炉风细，万象一安。”
顾青玄神色沉静，将青铜混元两仪鼎稳稳架在凡火之上。
他自案头取来最普通的一阶黄精、宁神草与茯苓等寻常药材，以工匠之法细细研磨成分明药粉，听水辨火，依次投入鼎中。
凡火升腾，药香弥散。
水火坎离之力在鼎内交泰激荡，两仪真气抽丝剥茧，将普通药泥中的残渣尽数洗练。
不过两炷香的工夫，鼎内药浆便已彻底收干，化作一捧如翡翠般碧绿晶莹、没有一丝杂质的极品聚气药散！
顾青玄掀开鼎盖，轻嗅药香。
药散清冽纯正，药效较之寻常下品聚气散高出整整两倍，且成本不过是几味不值钱的粗浅药渣与后山白捡的凡柴晨露！
“零成本凡火炼大丹，成了。”
顾青玄取出一只素白瓷瓶，将极品药散仔细装好。
他抬手轻抚肩头欢快蹦跳的赤乌，眸光深邃而从容。
世家仙阀以灵炭异火垄断丹道，企图以此扼住寒门弟子的咽喉；而他以天地为炉，以凡柴为柴，以晨露为水，早已在凡火之中走出了另一条旷古未有的通天大道。
顾青玄拂袖起身，提起陶壶为自己斟了一盏热气腾腾的野山茶。
他端起粗陶茶盏，凭窗远眺，看着窗外丹霞峰顶渐聚的暮云，悠然浅饮。
赵扒皮自以为布下了必死之局，却不知，这反倒成了替他扬名立万、惊艳全宗的最佳踏脚石。
只待大比开锣之日，凡火破晓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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