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砚搬进了藏经阁三楼的偏房。
裴玄章说到做到--他不再抄书,挂了个"字帖管事"的名头,负责整理三楼的字帖卷轴。活儿比抄书轻省,但林砚一点也不敢松懈。
他知道,裴玄章把他放在眼皮底下,不是赏识他,是想看清他。
他用了三天,把三楼所有字帖的"字色"摸了个底。
亮金色是"正",灰扑扑是"虚",暗红是"惧",浓黑是"杀",还有一种极淡的青灰色,是"痛"。他还没见过金色的字。三楼的书,多半是虚的,少数是惧的,偶尔有一两卷带着杀气--那是兵书和剑谱,正常。
第四天傍晚,裴玄章把他叫到禁书楼门口。
禁书楼在藏经阁最深处,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半人高的铜锁。
裴玄章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一页纸。
"来,"他冲林砚招手,"老朽昨天说的那页白纸,你瞧瞧,能看出什么门道?"
林砚走过去,接过那页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裁得方方正正,纸上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
可林砚的目光落在纸面上的瞬间,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这页纸,在他眼里,是活的。
整张纸泛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极淡的金色,像晨曦,又像烛火。那种金色在纸面上缓缓流动,仿佛纸上那些看不见的字,在发光。
"阁主,"他斟酌着开口,"这页纸......好像不是空白的。"
裴玄章的眼神闪了一下:"哦?怎么说?"
"纸上应该有字,"林砚说,"只是......字看不见。像被什么遮住了,或者被什么吃掉了。"
裴玄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眼力。"他说,"这页纸,是三个月前,禁书楼七层自己飘下来的。老朽研究三个月,也只看出它材质不凡。你倒好,一眼就说它'有字被吃掉'。"
他把那页纸递给林砚:"既然你与它有缘,就收着吧。放你那儿,比放老朽这儿强。"
林砚接过纸,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不敢表现出来,只把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谢阁主赏。"
裴玄章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小友,老朽问你一句--你昨晚,是不是捡到过什么东西?"
林砚的心,猛地一跳。
"没......没有啊。"
"没有就好。"裴玄章笑着说,"老朽只是听说,昨晚有人看见,一个灰影在杂役院外头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你小心些。"
他说完,转身走了。
林砚站在禁书楼门口,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
他当然知道那个"灰影"是谁。昨晚在柴房外蹲了一夜、咬竹叶的,就是它。而它在找的,十有八九,是他枕头底下那卷《观澜录》。
可那卷书,他今早起来,已经不见了。
他明明压在枕头底下。今早伸手一摸,空空如也。
《观澜录》,在他眼皮底下,自己消失了。
回到偏房,他关上门,把那页白纸掏出来,铺在桌上。
纸还是那张纸,干干净净,一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终于在那片流动的金色里,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像是一个字,笔画极繁,墨色极淡,淡得几乎要融进纸里。
就在他看得入神的当口,那页白纸忽然颤了一下。
纸面上的金色流动骤然加速,那些看不见的字像活了过来,在纸上翻滚、碰撞、重组。林砚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纸面上多了一行字。
一行浅淡的、墨水还没干透的字:
"逃。"
他猛地抬头。
偏房的窗子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窗外,藏经阁的屋脊上,蹲着一个灰扑扑的影子,正歪着头,隔着窗看他。
林砚跟那个影子对视了一瞬。
下一秒,他把白纸往怀里一塞,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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