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一夜没睡。
门外那个声音只问了一句,就没再响过。他壮着胆子拉开一条门缝,外面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和一地落叶。地上躺着一片竹叶,边缘被咬出几个细小的缺口。
像是有什么东西,啃着一片竹叶,在门外蹲了一夜。
他不敢再深想。天亮照常上工。
刚进藏经阁,管事就把他拦住了。
"林砚,来得正好。"管事皮笑肉笑,"三楼乙字架,少了一卷书。
有人看见你昨天在那儿蹲过。是你拿的吧?"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
三楼乙字架--昨天下午,他就是在那里跟那两个弟子对质的。
"我没拿。"
"嘴硬。"管事冷哼一声,"搜!"
两个杂役上前,把他按在桌上,从头到脚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搜出来。
管事脸上挂不住,冷笑:"身上没有?那去你屋里搜。"
林砚被推搡着回了柴房。他刚推开门,心就沉了下去。
枕头底下,《观澜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卷崭新的、封皮写着《青云剑诀》的书,正大光明地躺在枕头上。
"哟,还真有。"管事伸手就要去拿,"人赃并获,林砚,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砚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慌。
他上辈子校对十年,最擅长的就是在一堆错字里找出那个对的。他盯着那卷崭新的《青云剑诀》,忽然开口:
"管事,这卷书,是假的。"
管事一愣:"你说什么?"
"这卷书的字,是仿的。"林砚走过去,把那卷书拿起来,翻开第一
页,"你看这个'剑'字,收笔处的回锋,比原帖多了半寸。再看这行'气自丹田'的'自'字,起笔该是顿锋,这里却用了轻锋--仿的人心虚,笔上就带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管事:"这是有人栽赃我。昨天我在三楼揭穿总纲是假的,有人不想让我把话传出去,就往我屋里塞了卷假书,想把我当贼处置。"
"你说假的就假的?"管事冷笑,"拿什么证明?"
"拿原卷证明。"林砚说,"三楼乙字架,原卷还在不在,现在去看就知道了。"
管事半信半疑,带着他上了三楼。
乙字架上,《青云剑诀》原卷好好地躺在那里。
管事的脸,唰地白了。
"这……"他干笑,"这书不是没丢吗?那枕头底下那卷---"
"是栽赃的假货。"林砚说,"管事,您被人当枪使了。"
藏经阁里一片死寂。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又迅速安静下去。
"我的天......他真看出来了?"
"连墨色都能分出来?这什么眼睛啊?"
"前脚说总纲是假的,后脚就被人栽赃-这要是没点真本事,早被赶出宗门了。"
管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当然知道,自己差点就成了那把枪。
"行了,"他干巴巴地说,"是个误会。散了吧。"
人群散尽。林砚站在原地,正要走,背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小友留步。"
他转过身。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青衣,白须,面容清癯,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杖,杖头雕着一只衔笔的墨龟。他笑吟吟地看着林砚,眼神却让林砚后脊发凉。
"老朽裴玄章,"那人说,"忝居藏经阁阁主一职。听说你一眼就看出《青云剑诀》总纲有误,又一眼认出有人栽赃你的书是假的--好本事。"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你这双眼睛,是怎么练的?"
林砚的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想起了那卷《观澜录》上的字--"四月初九,阁主唤我至禁书楼。我知,事泄矣。"
三百年前,那个叫李观澜的书生,也是被眼前这个人,笑着叫进禁书楼的。
"回阁主的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我就是……眼睛尖,从小尖。"
裴玄章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尖好,尖好。"他笑着说,"藏经阁缺的就是尖眼睛的人。以后你就不抄书了,来我这儿,替我管管三楼的字帖。"
他转身,慢悠悠地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对了,昨儿夜里,我在禁书楼捡到一页纸。上面一个字都没有,白得晃眼。你要是有空,帮我想想,这页纸是干什么用的。"
林砚站在楼梯下,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昨晚那卷《观澜录》上浮现的字:"第一个人。终于等到你了。"
又想起那个沙哑的声音:"姓林的,你看见了什么?"
他抬起头,望着裴玄章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在心里对自己说:
完了。我好像,一脚踩进了一个三百年的坑里。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