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村疫患彻底平息之后,苏秋崖并未急于收拾行囊、奔赴前路。
他初入红尘,意在遍历山河、体察世情,不愿一味赶路逐远。
而涧岭边境这片毗邻唐国南疆的山野,正是乱世边角最真实的缩影——庆国腹地安宁无扰,边境却始终被邻国战乱余波裹挟,不得全然清净。
唐国地貌特殊,西、南全境群山盘亘、层峦叠嶂,可用耕地稀少贫瘠,物产单薄、民生拮据,属地百姓常年困于衣食短缺的窘境,根基本就孱弱。
与之相较,南部低矮山脉之后,一水之隔的庆国地势平缓、水土丰润、物产丰饶,朝野安稳、百姓安居,富庶太平的名声早已传遍周边列国。
是以当唐国北疆战火燎原、连年不休,城池倾覆、故土沦丧,无数北疆百姓不堪兵戈屠戮、流离惨死,为避战乱、求一线生机,纷纷听闻庆国安宁富庶,不惜千里辗转,横跨整片唐国腹地,越境投奔庆国涧岭边境的荒山野村,苟存性命。
大批流民一路风餐露宿、颠沛逃亡,饥寒耗损本源,惊惧乱其心神,常年辗转荒野,身上裹挟着唐国北疆战后遗落的污浊瘴气。
人流迁徙四散,将凝滞的浊毒散入庆国边境水土山野,久而久之,数百里涧岭边境便萦绕着一层散而不聚、缠绵难消的疫浊之气,沿线大小村落皆受潜移默化的侵扰,隐疾小病、迁延疫症层出不穷。
接下来数日,苏秋崖便沿涧岭边境山野缓步游历,随缘驻步、就地义诊,不疾不徐、不逐声名,以一身医道本事,安抚这片边境土地的乱世疾苦。
沿途所经村落,几乎处处都有南迁流民落脚栖身。
众人或是水土异质引发咳喘虚乏,或是浊瘴入体淤积深层暗疾,或是常年奔波劳损、肉身根基亏虚。部分村落疫气淡薄,仅乡民体弱反复、缠绵不适;
亦有多处村落水土污损,潜藏着与青溪村同源的乱世杂疫,只是轻重深浅各有差异。
这类病症看似寻常细碎,根源却是战火催生的变异浊毒,肌理隐匿、根源深沉,绝非乡野土方所能根治。
若是放任迁延,轻症日积月累必成顽固痼疾,重症持续耗损衰败,最终只会落得无药可医的绝境。
苏秋崖心怀济世悲悯,一路行路、一路施救,不分本地乡民、南迁流民,不辨贫富贵贱、老幼强弱,但凡被疾苦缠身者,皆倾心诊治、尽心庇护。
遇村落疫气蔓延,他便对症组方、清浊祛秽,净化一方水土、断绝疫源,稳住全域安宁;
遇流民体虚劳损、元气亏虚,便熬制温和温补的汤药,循序渐进固本培元,修复众人奔波受损的肉身肌理;
遇孤老稚子无人照料、无力自救,更是耐心问诊、细致调护,温柔抚平肉身病痛与心底惶恐。
他行医全然本心,无半分功利杂念,仅凭庸医谷真传的精湛医道,奔走于乡野陋巷、荒岭村居,默默渡救无数深陷乱世绝境的寻常百姓。
其医道造诣远超乡野认知,那些久治不愈的体虚劳损、纠缠不散的浊瘴暗疾,经他辨证施治,皆能逐层拔除、药到病除。
短短数日,边境数十里乡野,少年神医的名号不胫而走。
人人皆知涧岭边境来了一位布衣少年,心怀慈悲、医术通玄,专治乱世衍生的疑难疾苦,救济流离苍生,始终施恩不图回报。
少年济世的善名随风漫延,不止流于俗世乡野的市井闲谈,也悄然传入涧岭深山的诸多古刹禅院,最终落入隐于山坳、与世清寂的渡苦庵中。
渡苦庵深藏深山幽僻之地,不似枫林禅院那般香火鼎盛、游人络绎。
此处清寂幽静、门庭朴素,庵中比丘尼恪守清规、潜心修禅,半生以禅医渡世,专救边境流民、乡野贫弱,不求世间功德、不慕俗世繁华,在庆国边境佛门之中素来颇具清望。
庵中主事的慧寂师太,年过半百,禅心澄澈通透,兼修禅医数十载。
她早年曾与苏怀璞在庸医谷结缘相交,与苏秋崖亦是旧识,素来知晓这少年心性纯良、医赋卓绝、根基深厚。
半生驻留边境山野的她,见惯乱世流离、人间疾苦,连日听闻苏秋崖入世远行,孤身游走乡野、无偿义诊,凭一己之力抚平数村疫浊、救济万千流民,心底既有故人后辈成材的欣慰,亦有世事浮沉、乱世皆苦的感慨。
待山下疫气尽数消散、流民病情全然安稳,她便独自下山,专程前来与他相见。
彼时日暖风轻、天光和煦,村口古榕枝叶婆娑、光影错落。
苏秋崖静坐树下石台上,正为几名年迈流民复诊把脉,细细微调汤药配伍,神情专注、举止从容。
他问诊耐心细致、施治一丝不苟,全然不见少年人的浮躁轻狂,唯有医者沉淀于心的静定温柔。
慧寂师太立在不远处默然观望片刻,眼底赞许之意愈浓,随即缓步上前,双手合十。
二人本是旧识,无需初识客套,禅音温润清和,熟稔淡然:
“秋崖,数日未见,你入世济世、安定乡野,倒是不负你师父多年栽培,更不负一身赤诚仁心。”
苏秋崖闻声抬眸,望见久违的慧寂师太,心头微有讶异。
对方一身素净尼衣、气质清寂出尘,眉目端庄通透、自带禅韵安然,依旧是昔年在庸医谷相见时那般慈悲淡然的模样。
他当即起身拱手回礼,礼数温恭有度:
“师太许久未见,别来无恙。晚辈不过随缘行医,尽一份医者本分而已,不足称道。”
二人移步树下石凳对坐,闲谈医理、浅论善恶大道。
慧寂师太专修佛门禅医,擅长经络安神、祛秽渡厄,最善抚平世人乱世郁结、心神惊惧;
苏秋崖承袭庸医谷正统医道,精研毒理病机、脏腑根治之术,专攻肉身顽疾、疑难杂症。
一禅滋养心神、渡化心魔,一医救治肉身、拔除疾苦,二者修行路数虽有差异,但济世渡人、扶正祛邪的大道,终究殊途同归。
言语往来之间,二人理念相通、格外投契。
慧寂师太由衷赞叹,苏秋崖年纪轻轻,医道功底却扎实精深,辨毒溯源、辨证施治的眼界格局,远超诸多行医半生、固守旧方的俗世名医。
更难得的是他身陷乱世浮沉,依旧本心澄澈、悲悯长存,不为名利所动、不为浮华扰心。
苏秋崖亦心生敬佩,慧寂师太禅心通透、见事清明,半生驻守乱世边境,默默渡苦济贫、不求闻达,真正践行了佛门慈悲为本、渡世为善的真义。
闲谈渐近尾声,苏秋崖心念微动,顺势借着禅医闲谈的契机,委婉打探故人踪迹。
他此番入世远行,初心有二:
一为行医济世、遍历山河,探明天下毒源的隐秘根源;
二为奔赴年少旧约,寻访清砚下落。
庆国佛门兴盛、禅院遍布,涧岭群山佛、剑、道三脉共生,佛门底蕴深厚、消息通达,再加上慧寂身为授业恩师、常年驻山修行,最是清楚清砚的行踪境遇。苏秋崖本以为向她问询,定然能得到确切答复,寻得故人踪迹。
可每一次他委婉提及那位身负先天禅毒、年少遁入佛门修行的故人,问及对方近况与下落时,慧寂师太皆是浅笑颔首、一语轻带,刻意模糊重点。
她态度温和有礼、礼数周全,分寸却拿捏得极致严苛,始终避实就虚,绝口不提半句与清砚相关的踪迹、境遇与实情。
她不吝夸赞苏秋崖仁心无双、医术通幽,也时常感慨乱世苍生多苦、世事无常难料,唯独对他最牵挂的故人踪迹,层层遮掩、字字规避。
看似坦诚畅谈、无所避讳,实则在核心关键之处滴水不漏、分毫不透。
几番委婉试探,尽数落空。
苏秋崖心思剔透、察事入微,转瞬便捕捉到这份刻意的异样。
慧寂师太本心慈悲、坦荡向善,素来胸襟宽厚、待人温和,绝非藏私狭隘、刻意刁难之人。
她这般刻意回避遮掩,并非针对自己,更像是身负森严宗门戒律、或是受人郑重嘱托,不得不刻意遮盖这段佛门秘辛、隐匿故人踪迹。
寻常佛门琐事、乡野禅闻、流民疾苦,她皆坦然相告、无所隐瞒,唯独涉及清砚的一切,全然讳莫如深、绝不多言。
一缕细密而沉凝的疑云,悄然缠上苏秋崖心头,缓缓沉淀。
此前他一直以为,清砚年少入佛、身负先天禅毒,不过是孤身闭关苦修、独自承受宿命羁绊,顶多是宗门内部寻常的修行历练。
可今日经慧寂师太这般层层遮掩、刻意避谈,他才幡然醒悟,此事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复杂、更为隐秘。
清砚的行踪、境遇与修行轨迹,似是被一股无形的佛门力量刻意封存、层层遮掩,严禁俗世之人探寻,不许外人轻易窥探知晓。
这是他入世寻人之路遭遇的第一道无形阻碍。
无刀光剑影、无纷争凶险、无正邪对立,佛门只用最温和的禅意、最从容的姿态,便轻轻挡住他的前路,让他所有探寻尽数落空、无从突破。
古榕清风徐徐吹拂,山野安然如故,禅语温软依旧,可苏秋崖的心境已然悄然沉凝,心底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疑虑与沉重。
他拱手谢过师太闲谈点拨,神色依旧谦和有礼,心底却暗自笃定。
庆国佛门看似润物无声、与世无争,实则根深蒂固、暗藏森严门禁与重重秘辛。
清砚身处佛门最深处,所历磨难、所困羁绊,必然远比自己听闻、想象的更为艰险隐秘。
慧寂师太早已看穿他眸底翻涌的疑思,却不拆解、不道明,只合十浅笑,禅意悠远绵长:
“世间因缘,自有时序。小施主仁心济世、功德深厚,来日缘至,自然通透明朗。”
一句禅语轻轻带过,再无多余解释,将所有疑问尽数封存。
落日余晖铺洒山野,古榕荫凉渐渐褪去,晚风渐生凉意。
二人再度寒暄数句,便各自道别分途。
慧寂师太转身踏上山林小径,步履清寂,归于幽静古庵,继续隐于深山、清修渡苦;
苏秋崖静立原地,望着师太远去的背影,心底思绪翻涌不息。
红尘行路,医道可疗肉身千般疾苦,却难破人心深藏的隐秘;
仁心可温暖乱世寒凉,却难撼动宗门壁垒的森严。
他的寻人之路,方才启程,便已遇障迷途。前路漫漫,禅意深深,山河藏谜,旧约蒙尘,那些未知的因缘际遇、未解的佛门迷雾,正静静等候着他一步步踏破、层层探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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