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慧寂师太之后,山间禅味渐散,心头疑绪沉沉落定。
苏秋崖不再执着于一时探寻,也未继续流连边境山野村落义诊。
寻人之路既有壁垒横亘,强求无益,不如沉下心遍历山河、静观世变。
他敛了行医行囊,辞别古榕山野,顺着山道缓缓下行,往涧岭边境最热闹的市井集镇行去。
此地名为清涧镇,倚山临道,是庆国边境连通南北商旅的必经之地。
四方行商、流民过客、山野行者皆汇聚于此,人烟稠密、市井喧嚣,相较于清静山野,更能听闻世间百态、山河局势。
踏入镇中,街巷纵横交错,摊铺林立、车马往来,叫卖声、闲谈声交织成片,烟火气扑面而来。
庆国腹地安稳、边境繁盛,哪怕是乱世邻邦的边角之地,依旧保有一派太平市井光景。
只是往来行人眉眼间,多藏着风尘疲惫与隐忧,悄然衬出乱世将临的暗流涌动。
苏秋崖一身布衣素衫,独行市井之间,不张扬、不突兀,静静穿行人群,旁听四方闲谈。
镇中茶肆酒铺,多是往来南北的商旅歇脚之地。
众人路途奔波、闲来无事,闲谈话题无非是列国局势、边关动静、路途险难。
也正是在这些零碎琐碎的市井闲谈中,一副更为辽阔、更为残酷的乱世轮廓,缓缓在苏秋崖眼前铺开。
世人皆知唐国北疆战火不休,却少有人知晓,真正的乱世边患从来不止列国兵戈。北境草原部族凶悍好战,逐水草而居,常年趁秋高马肥之际南下劫掠,破关越界、袭扰边民。
草原铁骑来去如风、杀伐凌厉,不守城、不占地,只以掠夺人口、粮草、物资为目的,所过之处村落残破、生灵涂炭。
秦唐两国北境,常年狼烟不息、烽烟屡起。
列国守军疲于奔命,既要对峙彼此边防,又要抵御草原劫掠,双线牵扯、首尾难顾。
连年战乱之下,北境土地荒芜、田庐尽毁,无数百姓家园破碎、流离失所,流民潮逐年向南蔓延、层层扩散,乱世崩塌的雏形,已然在北方大地悄然显露。
听闻这些市井秘谈,苏秋崖心底愈发清明。
此前边境连绵不绝的流民、缠绵不散的浊疫、村村皆有的疾苦,从来都不是偶然。这是山河倾覆的前兆,是乱世崩塌的缩影,北疆战火、草原劫掠层层叠加,逼迫无数百姓舍弃故土、千里南迁,最终涌入庆国边境,沦为乱世浮萍。
他正静坐街角石阶,默然思忖山河大势,身旁一阵喧闹突兀响起,打破周遭平和市井氛围。
街角巷口,一名青壮泼皮正对年迈老父厉声呵斥、推搡拉扯。
老者佝偻身躯、步履蹒跚,衣衫破旧单薄,手中紧紧攥着半袋粗粮,想来是沿街乞讨、辛苦求得的口粮,却被自家儿子当众抢夺。
泼皮身强力壮、面目凶悍,全然不顾老父年迈体弱、寒风凛冽,抢过粮食便厉声怒骂,嫌老者行动迟缓、拖累自己,言语粗鄙、心性凉薄,尽显忤逆不孝之态。
周遭路人纷纷侧目,低声叹息,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此等市井劣徒无赖,向来蛮横不讲理,旁人劝解无果,反倒容易惹祸上身。
苏秋崖眸色微冷,缓步上前。
乱世人间,苍生皆陷疾苦,世人纵是自顾不暇,也该守得住最基本的人伦底线。
此人身强力壮、四肢健全,不肯勤恳谋生,反倒当众欺凌年迈生父、抢夺活命口粮,凉薄悖逆,泯灭本心。
不等泼皮再度出言辱骂,苏秋崖抬手快如残影,腕风轻扫,精准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一压。
只听一声清脆骨响,泼皮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被制死,剧痛钻心,身形不受控制地朝前踉跄,重重跪砸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得发麻生疼。
泼皮又痛又怒,咬牙挣扎,可手腕被锁死、半身气力尽数被封,无论如何发力都动弹不得,方才的蛮横凶悍瞬间荡然无存。
苏秋崖力道收放有度,废其嚣张、不伤性命,语声清冷肃然,不带半分情面:
“乱世众生皆苦,但苦难从来不是你背弃至亲、泯灭人伦的借口。恃强凌弱、忤逆生父,便是市井劣根,该罚。”
言罢,他指尖微松,顺势一推。
泼皮骤然脱力,狼狈翻滚在地,手臂酸痛发麻、颜面尽失。
周遭路人尽数侧目围观,指指点点、低声嗤笑,无数目光如同针芒扎在他身上。
他又羞又惧、颜面扫地,再无半分嚣张气焰,不敢多留片刻,连掉落的粗粮都顾不上捡拾,连滚带爬起身,垂头掩面,狼狈不堪地窜入巷尾,仓皇逃离。
围观路人见状,皆是暗自称快。
市井之中,无赖劣徒向来横行无忌、无人约束,今日被当众制服折辱,也算正本清风、大快人心。
处置完市井琐事,苏秋崖未曾多做停留,转身欲返街巷。
刚行两步,便被一道虚弱嘶哑的微弱呼声拦下。
“公子……留步。”
巷尾墙角枯草旁,一名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汉子艰难撑起半身,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干枯皲裂,胸腹伤口狰狞可怖,旧伤溃烂、淤血暗沉,显然是久经重伤、长久不治。
他身旁蜷缩着两名年幼孩童,衣衫单薄破旧、瑟瑟发抖,一双眸子盛满惶恐怯懦,紧紧依偎在汉子身侧。
汉子方才全程看在眼里,亲眼目睹苏秋崖惩戒市井泼皮、为老者解围,知晓这位少年心怀正气、心底良善,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可靠之人。
他早已灯枯油尽,本无颜面求人,可看着身旁两个懵懂幼童,终究放不下心。
他拼尽残余气力抬手,声音微弱断续:
“公子……留步。方才见公子出手扶正、心怀良善……求公子,发发慈悲,救救这两个孩子。”
苏秋崖心生恻隐,快步上前俯身探查。
指尖搭脉、观气察色,心底瞬间了然对方已是油尽灯枯。
这名汉子本是北方流民,出身北疆村落,带着全村数十口人一同南迁避难。
全村人历经千里跋涉、风霜雨雪,硬生生横跨唐国腹地,只为奔赴庆国求取一线安生。
可临近唐国南疆群山险地时,不幸遭遇盘踞山林的流匪劫杀。
乱世流匪凶残无道、劫掠成性,不分老幼、不存恻隐,全村数十口人仓促遇劫,毫无反抗之力,顷刻间死伤惨重、四散奔逃。
往日同乡邻里、至亲家人,尽数离散、生死未卜。
唯有他拼尽全力,拼死护住村中两名幼童,带二人杀出重围、逃出生天。
只是那一战身受重创,胸腹贯穿、肌理破损,加之千里奔逃、无医无药、饥寒交迫,旧伤反复恶化、毒浊淤积脏腑。
一路硬生生撑到庆国边境,早已油尽灯枯、脏腑衰败,生机彻底断绝。
苏秋崖细细探查良久,指尖脉象微弱崩乱、脏腑彻底腐朽,毒浊深植本源、无药可解。
他行医至今,可活沉疴、可祛顽疾、可平疫毒,却终究难逆天命、难挽枯骨。
此人伤势过重、耗损过久,早已病入膏肓、回天乏术。
“我……我知晓自己时日无多。”
汉子似是早已看透结局,气息微弱却异常平静,眼底只剩放不下的牵挂,
“全村人都没了……只剩这两个孩子,无亲无故、无家可归。乱世漂泊,孩童孤苦,落入市井流民堆中,要么饿死冻死,要么沦为匪类……我只求公子,若有恻隐,替我护住他们一命。”
这是绝境之人最后的托孤,是乱世余生最后的执念,卑微、沉重,却赤诚无比。
苏秋崖望着他眼底的恳切与悲凉,看着两名孩童瑟瑟发抖、惶恐无助的模样,心底恻隐翻涌,重重点头:
“你安心去吧,我会护他们周全。”
汉子闻言,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眼底最后一丝光亮缓缓散去,嘴角微微松弛,终究无力支撑,头颅轻轻垂落,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乱世浮萍,千里求生,历尽万险终抵太平地界,却没能熬过最后一程。
一生颠沛、半生流离,至死所求,不过是护住后辈一线生机。
苏秋崖默然起身,轻轻为逝者拢好破旧衣衫,掩去满身狰狞伤口,心底沉凝万千感慨。
正当此时,山道之上传来几声清亮剑鸣,破空而来、澄澈凛冽,带着独属于云剑宗的清正剑意。
苏秋崖抬眸望去,只见三道青衫身影踏山道而来,佩剑随身、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剑意内敛,正是外出历练、行走红尘的云剑宗同门弟子。
三人显然是途经此地,恰逢市井闲乱,瞥见巷中情形,缓步靠拢过来。
几人见到苏秋崖,皆是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见过苏师兄。”
苏秋崖微微颔首回礼,心念瞬时有了定计。
两名孩童孤苦无依、身世飘零,乱世之中孤身流落市井,终究难以安稳。
庸医谷清幽安宁、与世无争,无乱世纷争、无市井险恶,最适合孩童静养成长。
他看向三名剑宗弟子,语声温和却态度恳切:
“我有一事相托。这两名孩童是北疆流民遗孤,全村尽毁、无亲可依、无家可归。烦请三位同门顺路将二人带回庸医谷,交由家师苏怀璞照看。”
此举一举两得、两全其美。
一来谷中清冷孤寂,师父常年独居幽谷,有孩童相伴可解岁月清苦;
二来乱世疾苦遍地,医道济世终究需要后人传承,两个孩子自幼历经乱世磨难,心性坚韧、深知疾苦,若得师门悉心教养,日后习得医道本事,便可走出幽谷、遍历山河,接续济世救人的大道,宽慰乱世苍生。
三名剑宗弟子听闻缘由,又见两名孩童孤苦可怜、身世悲凉,当即郑重应下:
“苏师兄放心,我等必稳妥将二人带回谷中,交于苏先生照料。”
苏秋崖微微心安,俯身轻轻安抚受惊的孩童,温声叮嘱两句,告知二人此后可安稳度日、再无颠沛流离之苦。
几人将男子在山脚之处掩埋,等孩童磕头之后,便由三人带离。
市井喧嚣依旧,南北商旅往来不息,北疆乱世的风声在街巷间流转,无人在意一段流民的落幕、两个孤童的新生。
苏秋崖立在街角,望着剑宗弟子带着两名孩童缓步远去的背影,心底愈发笃定。
红尘行路,所见皆苦、所历皆难,可医道不息、仁心不绝、传承不断。
他孤身入世,遍历山河疾苦,不止为寻故人、探毒源,更为接续大道、传承仁心,以一身本事、一脉传承,于乱世浮沉之中,渡更多苦难苍生。
北疆狼烟渐盛,乱世大势初显。
前路风雨将至,他自初心不改、笃行不怠。
镇外幽深山林,暗影沉凝,青衫孤影静立无声。
沈岚始终隐于红尘之外,不扰分毫俗世烟火,连日默默随行守望,将苏秋崖此番入世所为尽数尽收眼底。
他看少年心怀悲悯,遍历边境乡野,无偿义诊救济流民,抚平遍地疫浊疾苦;看他立身市井,不纵容劣恶、不姑息悖逆,出手凌厉端正人心,守得住乱世难得的清正底线;
亦看他心怀温热,怜惜孤童、不负托孤,于冰冷乱世之中,倾力为绝境之人留住一线生机。
世人所见,皆是苏秋崖医术精妙、性情温良。
唯有沈岚冷眼旁观、洞彻本心,看得最为分明。
乱世磨人,最易凉薄人心、磨灭善意,无数人历经流离疾苦,终将私心蒙心、麻木处世。
可苏秋崖一路行苦难之地、见人间悲戚,却始终守住本心澄澈。
他身怀凌厉手段却不恃强凌弱,手握济世医术却不谋私利,既有惩恶的果决狠厉,亦有渡人的温柔悲悯。
这份不经雕琢、不染俗世的赤诚仁心,在渐起的乱世之中,愈发珍贵难得。
沈岚眸色深沉静谧,掠过一抹极淡、极克制的赞许。
空山数年静养,一朝踏足红尘历练,苏秋崖的心性、格局与坚守,早已远超寻常少年,澄澈坚韧,不负栽培。
山风拂过林叶,簌簌无声。
他依旧隐于暗影,不争不扰、静默护持,继续做那道无人知晓、永不现身的兜底屏障,静静陪着他踏遍乱世山河,静待前路风雨、因缘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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