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涧镇的市井风波落定未久,午后街巷暖风慵懒,烟火喧嚣依旧。
苏秋崖方才目送云剑宗同门带着两名孤童远去,心头尘埃渐定,正欲转身离镇,沿河道继续游历。
方才仓皇逃窜的市井泼皮,竟带着四五名手持棍棒的闲汉折返而归,堵死了街口去路。
此人适才当众受辱、颜面尽失,心中怨气难平,不甘就此作罢,便火速纠集平日厮混的市井无赖,想着仗人多势众,回头寻苏秋崖报复出气、夺回脸面。
一众闲汉皆是游手好闲、恃强凌弱之辈,手持木棍铁条,气势汹汹、面色凶悍,将路口围得水泄不通。
周遭路人见状纷纷避让,唯恐被无端牵连,方才热闹的街巷瞬间冷清大半,只剩一片紧绷的肃杀之气。
泼皮立在人群之前,捂着酸痛的手腕,咬牙切齿、气焰嚣张:
“小子,方才敢当众折辱我?今日就让你知道,清涧镇不是你能随意撒野的地方!”
苏秋崖立身原地,神色淡然无波,无半分慌乱。
他素来慈悲渡人,却从不软弱姑息,仁心只予良善苍生,从不纵容市井顽劣、恶徒横行。
对付此等恃众欺寡、不知悔改的市井劣徒,无需半分留情。
未等众人扑上,苏秋崖身形微动,步履轻盈却势劲利落,穿梭人群之间,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掌风起落分寸精准,不伤人性命、不毁人身躯,却每一击都落在众人关节软肋之处。
几声闷响接连响起,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痛呼,一众闲汉根本来不及近身,便尽数被震得手脚发麻、筋骨酸软,手中棍棒纷纷落地,一个个狼狈倒地、挣扎不起。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气势汹汹的围堵之势,便被轻易瓦解。
那名带头泼皮亲眼目睹同门尽数落败,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僵硬,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他终于彻彻底底认清差距,知晓眼前少年是深藏不露的高人,绝非自己可以招惹。
苏秋崖冷眼扫过众人,语声清冷无波:
“不知悔改,聚众滋事,再敢扰市欺人,便不是惩戒这般简单。”
寥寥一句,威压十足。
泼皮浑身发抖,再不敢有半分报复心思,连滚带爬带着一众残党狼狈逃窜,从此再不敢在清涧镇市井横行作恶。
一场市井纷争悄然落幕,围观路人皆暗自称快。
苏秋崖无意停留,不再理会俗世琐碎,转身踏出集镇,循着城外浩荡河水,溯流南下。
此河名为通天河,贯穿庆国北部边界,源头深藏于云岭西侧的深山腹地,是整片地界最绵长的水系龙脉。
整条河道地势特殊、分段划界,天然隔开三方列国疆域:中段河道横亘庆国北部边界,以北属地尽归唐国掌控;河道后段顺势东折延展,北岸疆域则尽数隶属齐国。一江流水串联三国地界,收纳百川支流、贯通南北水土,滋养沿岸万千村落,是庆国边境流域最广、绵延最长的灵河。
河水滔滔不绝、奔流不息,见证山河更迭、列国对峙、人世起落,水底岸畔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旧年秘闻与江湖旧事。
前路漫漫,乱世风声渐起,北疆狼烟的消息在市井间愈传愈盛。
他不欲急于赶路,只想顺着通天河沿岸缓步前行,遍历山河水土,体察世间百态,在乱世将至之前,多看一眼这片山河的原貌,也顺带探寻散落世间的细碎线索。
沿河而行,两岸风光渐趋清幽。
远离集镇喧嚣,沿途良田连绵、林木葱郁,水汽氤氲、风色温润。
只是越往下游深入,村落愈发稀疏,人烟愈发寂寥,隐约可见岁月荒废的痕迹。
行至日暮时分,滔滔河水拐过一道山弯,一座临河而建的古老村落,静静卧于河水之畔。
村落依山傍水、格局古朴,屋舍皆是老旧青石土木结构,墙垣斑驳、砖瓦覆苔,处处透着历经百年风雨的沧桑古韵。
村口古木参天,石阶磨得光滑发亮,往来行人稀少,静谧安然,与方才喧嚣市井截然不同,满是岁月沉淀的安宁。
此地便是通河下游远近闻名的通河古村。
古村远离边境纷争、避开市井嘈杂,世代依河而生、靠河而居,民风淳朴、作息恬淡,近乎与世隔绝。
岁月在此缓缓流淌,未曾被乱世烟火过多惊扰。
苏秋崖踏入村中,缓步游走街巷,四下清静安宁,唯有河水奔流的哗哗水声、晚风穿林的簌簌轻响。
村中老人居多,皆是守着故土、安度余生,偶有孩童嬉戏追逐,为古朴静谧的村落添了几分鲜活生气。
他寻得一处临河老院借宿,院主是一位年过七旬的独居老者,性情温和、待人热忱,见他孤身行路、气质温雅,便欣然应允,茶水饭菜尽数周到相待。
夜色渐深,星河垂落河面,晚风携着水汽微凉,静谧怡人。
主客二人坐于院前石阶,临河闲谈、闲话家常。
老者久居古村,熟稔此地百年风土、陈年旧事,言语间尽是山河旧闻、村落变迁。苏秋崖静心聆听,偶尔问询沿河过往轶事、早年行客踪迹。
闲谈之间,几句老旧传闻,悄然牵动了他深埋心底的身世迷雾。
据老者所言,通河古村安稳千年,向来少有人在外客驻足,更无江湖武人途经惊扰。
唯独在十余年前,河畔曾莫名出现过一批身着异服、气息冷厉的陌生江湖人。
那行人行踪诡秘、举止不凡,不游山、不涉水、不交易,整日沿通天河上下游荡徘徊,不知在搜寻何物、打探何事。
那批人逗留数月之久,白日隐匿山林、夜间沿河探查,行踪飘忽、神出鬼没,从不与村民往来交集,来回数月过后,便骤然尽数消失,从此再无踪迹,成了古村老人们口中一桩费解的陈年旧谜。
起初苏秋崖只当是寻常江湖过客游历,并未放在心上。
直至老者取出一本泛黄残破的老旧手记,他才骤然心头一震。
这本手记是村中历代长者相传的杂记,随手记录村落流年、河畔异闻、往来过客,琐碎平实、不假修饰,只为留存岁月痕迹。
纸页泛黄发脆、墨迹深浅不一,多处虫蛀破损、字迹模糊,却恰好记下了十余年前那批江湖人驻留的准确时日。
苏秋崖指尖轻触残破纸页,目光落在那行模糊的年月记载之上,心神骤然凝住。
手记所载的时间,与他当年被弃于庸医谷山脚、被师父苏怀璞捡拾收养的年岁,高度重合,分毫不差。
他自幼不知亲生父母、不知出身来历,自记事起便长于庸医谷,唯一所知,便是自己是师父从乱世山脚捡拾的弃婴,身世空白、来历成谜。
多年来他习惯性以为,自己只是乱世流离、被家人无奈遗弃的寻常孩童,无甚特殊隐秘,故而从未深究过往。
可此刻看着古村手记的陈年记载,听着老者口中的诡异旧闻,一道深埋多年的迷雾,骤然在心底炸开。
十余年前,通天河畔突现神秘江湖势力,隐秘搜寻、悄然探查;
也正是那一年,他凭空出现在通天河崖脚,无人知晓来路、无人知悉根底。
两处相隔千里之地,两件看似毫无关联的旧事,被一道隐秘的时间线牢牢串联,丝丝紧扣、隐隐呼应。
若只是寻常弃婴,何来神秘江湖人跨域搜寻的伏笔?
若只是普通乱世遗孤,为何他的生辰来路,恰好与这般诡异的江湖异动完美重叠?
无数细碎疑念,纷纷涌上心头,缠绕成一团浓重迷雾。
夜色微凉,河水滔滔东流,拍打着河岸青石,声声入耳,却掩不住心底翻涌的沉凝。
苏秋崖静静望着河面粼粼波光,眸底澄澈褪去,只剩层层叠叠的深思与疑虑。
他入世遍历山河,本只为寻访故人、探明毒源、救济苍生,从未想过,会在这一座僻静古老的临河村落,无意间触碰到自己尘封多年的身世秘辛。
这是他身世之谜,第一次浮现出清晰可寻的残影脉络,也是他红尘行路,埋下的最深一重核心伏笔。
前路不仅有乱世狼烟、宗门迷雾、故人旧约,更有属于他自己的过往谜底,静静潜藏在山河岁月深处,待他一步步探寻、一层层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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