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正说,要查续命灯,得去阳间。
查阳间,得走城隍体系。协查组的权限里包含了一条"跨域联络令"——可以直接调用城隍联络处的顺风电话——不需要像卷一王秀兰那次一样走三审三批的死流程。但陈墨注意到一个细节:协查组的联络令上,盖的章和调令上那枚"有毛边"的章一模一样。
字在长。印章也在长。
城隍联络处还是老样子——灰砖小门,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部黑色转盘电话、一个铜铃。值班的不是卷一那个圆脸小鬼差了——换了一个高瘦的,戴着黑框眼镜,自称"小何"。
"钟组长已经打过招呼了。"小何把电话推过来,"三分钟。还是老规矩——只能打三更未眠之人——不得暴露幽冥——话说完就挂。"
"我知道。"陈墨坐下来,拿起话筒。
他要打给谁?
不是刘城隍——刘城隍是阴间的"地方官",不是阳间的人。他需要打给一个阳间活人——一个在这个时间点还醒着的人——一个能帮他查B区8号现场的人。
B区8号——林美琪的网店仓库——阳间的警方已经去过了,勘验结论是"突发心源性猝死,排除他杀"。但陈墨要看的不是尸体——是那盏灯。那盏烧了半年的续命灯,在林美琪死后——还在不在?
谁能在凌晨三点去B区8号?
陈墨想到了一个人——王远。王秀兰的儿子。卷一里,他在凌晨三点接过一通"来自阴间"的电话。从那之后,他每个月十五号都会收到母亲微信号发来的"好好吃饭"——虽然他知道母亲已经走了。
王远是一个"被阴阳之间的缝隙碰过的人"。他能在凌晨三点醒着。他能感知到一些——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
陈墨拨了号码。
* * *
电话响了七声。接了。
"喂?"王远的声音很沙哑——熬夜的沙哑——他确实还醒着。
"王远,我是陈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王远说:"你就是那个——给我妈打电话的人?"
"不是打的。是安排的。"陈墨说,"我现在——也碰到一个案子——需要你帮个忙。"
"你说。"
"城郊纸扎产业带B区8号——林美琪——今天中午死在网店仓库里——你知道这个事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知道。她是我初中同学。"
陈墨的手在话筒上顿了一下。王远——王秀兰的儿子——和林美琪——第五个编号——是初中同学。
渡记选人——不是随机的。这些人之间有联系。王秀兰和林美琪——一个在临泉县、一个在城郊——她们的儿子/本人——是同学——
"你去过她的仓库吗?"陈墨问。
"下午去了。警察拉了线不让人进——但我从后门翻进去的——"王远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想看看她——最后一眼。"
"灯呢?"
"什么灯?"
"一盏巴掌大的铜灯。她一直点着的。"
王远吸了一口气——那种突然想起什么的声音——"在的。在她折叠椅旁边的地上。灯灭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灯座底下——有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说不上来——像——一张纸条——塞在灯座底下的夹层里——我拉出来一半——上面写着字——但我没敢全拉出来——"
"写的什么?"
王远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陈墨要把话筒贴在耳朵上——
"写的是——'别用了,没用的。灯里的不是寿,是别人还的债。你每点一天,就有一个人少活一天。你妹妹已经走了,别让她替你还。'——落款是——"
"是谁?"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字——'渡'。"
陈墨的呼吸停了一拍。
渡。
渡在续命灯里留了一张纸条——劝人不要用灯——但灯还是寄出去了——灯还是被用了半年——
渡一边寄灯——一边在灯里留字条说"别用"?
"渡"到底想让人用还是不想让人用?
"王远——那张纸条——你拿出来了吗?"
"拿了一半——警察在外面喊——我把纸条塞回去了——但——"王远顿了一下,"灯座底部——我看到了——刻着字——"
"什么字?"
"'渡记·丙柒陆伍'。"
第五个编号确认了。
"还有一件事——"王远的声音忽然变了——从沙哑变成了一种陈墨说不上来的——恐惧,"陈墨——我在她仓库里——看到一个人。"
"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没看清——仓库后门——我翻出去的时候——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穿——好像穿着灰色的——袍子?——他背对着我——我没看清脸——但我经过他的时候——"
王远停了。
"经过他的时候怎么了?"
"——冷。不是天冷。是从骨头里面冷出去的那种冷。就跟我——接那通电话——之前——一模一样。"
灰袍。背对着。骨子里冷。和卷一档案室里灰袍人的特征完全一致——但那是在阴间。灰袍人在阳间也出现了。
"渡"不在阴间。"渡"在阳间。一直在阳间。
三分钟到了。话筒里传来"嘟嘟嘟"的断线声。
陈墨放下电话,手心全是汗。
* * *
回到协查组,陈墨把通话内容一五一十告诉了钟正。
钟正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从桌下拿出那份薄薄的协查函,翻到最后一页——之前陈墨没注意过的——最底下有一行极小的字——
"备注:'渡'在阴阳两界均有实体投影。阳间投影的行为模式与阴间一致——观察、警告、不干预。投影不具有物理攻击能力,但具有'确认'能力——被投影注视的活人,寿元将出现可测量的异常波动。"
"确认能力。"陈墨重复了一遍,"灰袍人——不,'渡'的投影——看着林美琪——她的寿元就出现了波动?"
"对。"钟正说,"但不是看着就死。'确认'只是标记——真正杀死她的——是你的搜索。你的协查组权限搜索她的名字——触发了编号激活——灯里的寿元一次性抽空——她的心脏就——"
"是我的搜索杀了她。"陈墨说,声音很平。
"不是你。"钟正说——声音忽然也变了——从机关人的平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沉——"是系统。你的搜索只是触发条件——真正执行'激活'的是幽冥系统本身。系统在替'渡'干活。"
陈墨抬头看他:"系统在替渡干活?那——谁在管系统?"
钟正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还是攥着那枚一元硬币——然后,慢慢地,把硬币放在了桌上。
硬币正面朝上。国徽。
钟正用手把它翻过来。背面——被磨平的——上面刻着"渡"字。
"这枚硬币——我今天早上又检查了一遍。"钟正说,"昨天背面只有一个'渡'字。今天——'渡'字旁边——多了两个更小的字。"
陈墨凑近看。
"渡"字的旁边——确实是两个更小的字——细如蚁足——像是铜面上自己长出来的——
"还你"。
渡·还你。
还什么?还给谁?
陈墨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渡"是从生死簿的空白处长出来的——那它"还"的东西——就是生死簿上被偷走的那些"空白"——被夺走的寿元。
它在"还"寿元。
一边夺——一边还。
一边寄续命灯——一边在灯里留纸条说"别用"。
一边激活编号——一边在调令背面写编号提前预警。
一边发警告消息"有人在查你"——一边亲手篡改档案把"寿元被夺"改成"过劳死"——让陈墨至少有一个"正常死亡"的档案可以留在明面上。
渡。
它不只是在"渡送"——它也在"渡回"。
它在偷——但它也在还——
问题是——它在替谁偷?又在替谁还?
陈墨把那两个字看了五遍。"还你"——渡在还东西。它在偷了之后还——在夺了之后还——像一个被迫行窃却又忍不住把赃物悄悄送回去的小偷。
但"还"到哪里去了?还给谁?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渡在"还"给容器。偷来的寿元灌进容器——容器就是"还"的终点——"还"不是还给被偷的人——是"还"进容器里存着。容器满了——渡就不用再偷了——因为容器可以接替渡的位置——自己"生产"寿元——
不对。容器不是"生产"寿元的——容器是"存储"被偷的寿元的——容器满了之后——里面的寿元会被——
会被谁取走?
取走容器里寿元的人——就是让渡干活的"他们"。
渡偷——存进容器——容器满了——"他们"来取——取完之后——容器空了——换一个新容器——继续偷——继续存——继续取——
流水线。渡记不是品牌——是一条流水线。渡是流水线上的搬运工。容器是转运箱。"他们"是收货人。
而陈墨——就是下一个转运箱。
钟正看着他的表情——那个标准的机关式微笑消失了——换上了一种陈墨在阳间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严肃。
"你想到了。"钟正说。不是问句。
"想到了。"陈墨说,"渡在替'他们'偷——偷完存进我——我满了——他们来取——然后换一个新容器——"
"所以你不能满。"钟正说,"满了——你就被取走——取走之后——你就不存在了。不是死——死只是换一种存在方式——被'取走'是——彻底消失。像第一任容器——消散——连灰都不剩。"
"那第二任呢?"陈墨问,"第二任被'删除'了——不是消散——是转世了——"
"转世——是另一种'取走'。"钟正说,"他的记忆、他的能力、他查过的一切——全部被删——然后灵魂被'格式化'——重新投胎——这个人——从认知层面——就不再存在了。不是肉体的消失——是'人格'的消失。比消散更干净——因为灵魂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了——空的——等着被重新写满。"
陈墨沉默了很久。
"那我呢?"他问,"我是第三任——我会被消散还是被删除?"
钟正看了一眼桌上那枚硬币——"渡·还你"——然后看向陈墨——
"那取决于你——什么时候满。"
陈墨正想追问钟正——关于这个"还"到底还给谁——但话还没出口——系统的屏幕忽然闪了一下。不是普通的闪——是整块屏幕的黑底白字全部倒过来——变成了白底黑字——持续了零点几秒——又翻了回去——像有人翻了一下页面。
系统自动生成了一行字——不是警告——不是提示——是一行——地址——
登记处 · 第七层档案柜 · 封条日期:前3074年——至今。
前3074年。比陈墨死的那天——更早三千多年。比孙九爷说的"至少三千年"——还要更早。
封条的日期——是他死的那天。但系统显示的"封条日期"——不是贴封条的那天——是封条"有效期"的起始日——
前3074年。
第七层——在陈墨出生前三千多年——就已经被锁上了。
锁了三千年——等的是什么?
等的就是——三千年后——一个叫陈墨的人——死在凌晨三点十七分——他的档案被在死后九分钟建好——然后被塞进第七层——
三千年前就锁上了——三千年后才装进去。
不是"锁了三千年等他来"——是"三千年前就知道他会来——所以提前锁了——等他来了——再打开"。
陈墨的手——右手——指尖到指节——灰了一片。
他低头看——灰色的指节上——浮现了一行极小的字——和工牌上"长"出来的字一样——有毛边——
还完了。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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